作者：牛国栋  

1956年，趵突泉辟为公园。此前，趵突泉源远流长数千年，成为公园只是近七十年的事。

趵突之谓

趵突泉最早称之为泺，是一条通往济水后奔赴大海的古老河流。《春秋·桓公十八年》中有“公会齐侯于泺”的记载。彼时，泺水之滨的城邑谓之泺邑，后称历下邑，而趵突泉作为泺水之源，其周边环境究竟如何，语焉不详，应是泺邑西南隅的郊野之地。

西汉景帝四年（前153），历下邑设置为历城县。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济水》记载：“济水又东北，泺水入焉，水出历城县故城西南，泉源上奋，水涌若轮——俗谓之为娥姜水，以泉源有舜妃娥英庙故也。”这既描述了泺的最早涌姿与俗称，又记录了泺源之畔建筑之所在。

《趵突泉志》载明代周绳所绘趵突泉

北宋时，在齐州（今济南）任知州的曾巩所撰《齐州二堂记》云：“泰山之北，与齐之东南诸谷之水——至于历城之西，盖五十里，而有泉涌出，高或至数尺，其旁之人名之曰趵突之泉。”这是“趵突”之名最早的出处，南丰先生因此被视为“趵突”定名者。他在已倾废的娥英祠旧址上建起泺源堂和历山堂，即所谓“齐州二堂”，供远道客人来此小住。有了这二堂之后，趵突泉畔的园林景致不断丰富。

后来，“齐州二堂”逐渐荒废，人们尊崇祖制，建起娥英祠，后又有了吕祖庙（吕祖祠），主祀唐代道教丹鼎派祖师吕洞宾，庙之范围逐渐扩大，并将趵突泉等名泉纳入吕祖庙，成为香火繁盛之地。

清乾隆年间，济南人任弘远编纂《趵突泉志》，其中“卷上”有《图经志》一章，收入明代济南画家周绳、清代山西洪洞画家周绳武和济南画家陈嘉乐所绘趵突泉的三幅线描画作。如任弘远所言：“趵突旧无图经。有之，自明季周先生绳始也——不惟携图策杖可得泉之胜概，而斯泉古昔之面目亦可长留于人间云。”画中趵突泉周边建筑布局，至今可以按图寻踪。据此推断，至少在明代，以三窟迸发的趵突泉为核心，周围已形成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林木杂处的园林构架。

省城最繁盛之地

至清康熙年间，山东盐运司署在吕祖庙旁更筑亭台屋宇于左右，趵突泉畔迤南设为市场。光绪三十二年（1906），盐运司署在吕祖庙更修市房一百二十三间作为出租之用。除观景、进香之外，吕祖庙又多了商业和娱乐之功能，本来的清净之地，一时喧嚣起来。

至清末民初，吕祖庙形成南起趵突泉前街，北抵大板桥街，东到望鹤亭东侧趵突泉街，西至花墙子街的长方形区域，占地约十九亩，院落十二进，游廊十七间，房屋共二百一十二间。建筑沿中轴线布局，自南至北有大门、二门、四面厅、吕祖殿、正阳殿、斗母殿，另有观澜亭、望鹤亭、御碑亭、蓬山旧迹坊、道士院等建筑分列左右。泉池、溪水、小桥、山石、花木穿插其间，对称布局之中赋予灵动之变化。

在吕祖庙正阳殿东侧院墙上，开有一个小门，人称后门，实为小东门，是通往金线泉的必经之地。彼时，沧园及白雪楼、尚志书院及金线泉，以及皇华泉、漱玉泉、柳絮泉、马跑泉等，都在吕祖庙趵突泉之外。刘鹗《老残游记》写道：“（趵突泉）池子北面是个吕祖殿，殿前搭着凉棚，摆设着四五张桌子、十几条板凳卖茶，以便游人歇息。老残吃完茶，出了趵突泉后门，向东转了几个弯，寻着了金线书院（即尚志书院）。”

趵突泉东北角，有座道士院，人称吕祖庙下院。院北面开有一个小门，被视为趵突泉北门，因门上挂着至德院的牌匾，正冲北门、南北走向的小街，遂名至德院街。街虽短小，因其北连曹家巷，西接大板桥街，很多西门一带的城里人喜欢走捷径，从这里出入趵突泉。

趵突泉大门，也是吕祖庙庙门，在园区最南端。门前是条沙石路铺面的老街，明崇祯年间称趵突泉大街，民国年间改称趵突泉前街，其东连山水沟（今趵突泉南路），过桥对接正觉寺街，西连花墙子街，与围屏街和西青龙街相接。趵突泉门前有条小河，系西青龙街与上新街交界口的饮虎池等泉水汇流而来，从此注入趵突泉，当地人称“陈家大河”。河上有桥，过桥入园。

国外明信片上的趵突泉观澜亭，左侧为四面厅

国外明信片上的趵突泉，自左至右为吕祖殿、御碑亭、望鹤亭

1914年，叶春墀《济南指南》记载：“趵突泉在南关吕祖庙内，为省城最繁盛之地。每逢一（应为二）七集期，则士女杂沓，更为拥挤——大门以内，两旁市肆栉比，多卖零星物。市肆以东以西，有说鼓书者，有列摊卖（占）卜者，熙熙攘攘，列处无隙地。而泉水之清，品茗者以此为最。”此言不虚，趵突泉周边不仅有庙宇、市集，还有茶室及书词演艺，这里也成为济南“书山词海”（今谓“曲山艺海”）的重要码头。

原观澜亭曾是高档的坤书茶馆，山东梨花大鼓艺人“白菜心”杜婉君，谢、李、赵、孙“四大玉”，以及杜大桂、白大玉、鹿巧玲等，均在观澜亭和来鹤桥东的望鹤亭内演出。著名河南坠子演员乔清秀、乔利元首次来济，亦曾在此撂地。在当时，文人雅士临泉品茗听书，很是时尚。如周传铭《济南快览》所云：“游客携茶叶、抱烟袋，据案以坐，侧耳细听。”有人甚至将趵突泉与北平天桥、上海城隍庙和南京夫子庙相提并论，皆属“庙市合一”，集“吃喝玩乐购”于一身的“通俗市场”。

趵突泉前街路南，正冲趵突泉大门的地方，旧时有座属于吕祖庙的戏台，每逢旧历四月十七吕洞宾诞辰日，庙里都请来戏班上演神功戏。此街西头，靠近花墙子街，还有座药王庙，祀“药王”神农氏及扁鹊、华佗、张仲景、孙思邈等历代名医，每年正月初一，药业同仁来此焚香敬神。旧历三月药王诞辰日，这里都要举办药市会，也称药集。原本香火鼎盛的趵突泉，人气叠加，遂成为济南府城内外最为热闹的地方。

20世纪20年代的趵突泉集市

1926年，山东督办张宗昌将趵突泉以南的市场东南西三面，加盖为两层洋楼，大商户们遂就地租房经营，小散户则迁至马路斜对过的劝业场（后称国货商场）。泉南侧叠石为山，上立茅亭，供人观景。而趵突泉原有的古色古香的大门被拆除。在南端建成的二层楼底层，开有三个相连的拱形门洞，作为趵突泉主入口，中间门洞上方匾额，题有“趵突泉”三字。

1930年代，韩复渠主鲁期间，趵突泉再次进行整治。罗腾霄《济南大观》中记述道，除旧有“三股水”外，“近又人工造六泉，一在(来鹤)桥西，一在桥东，水花浪涌，较原三泉为高。”如此这般，趵突泉一度呈现“九股水”奇观，尚不包括一个“水葫芦”喷出的细长水花。罗氏还说：“（吕祖）殿有讲演处，后有阅报所，游人憩足，藉增见闻。”这里所谓“讲演处”和“阅报馆”，即济南市立通俗讲演所及附设阅报馆，旨在启迪民智，倡导民众之教化。

趵突泉水厂

济南府城内及西关和南关，遍地涌泉，取水便利，现代化自来水系统却发展迟缓。早在1879年，清廷在旅顺建成龙引泉供水系统，向北洋水师及驻地居民供水，这是中国最早的近代城市供水工程。1883年，上海杨树浦水厂正式启用，这被视为中国首座现代化自来水厂。自来水真正走向大众，则以1908年北京京师自来水厂建成使用为重要标志。

济南虽得泉水之利，但至少有四个短板，一是部分水源有欠清洁；二是取水麻烦，或肩挑手提，或水车往返；三是商埠区域日益扩大，却泉源稀少，距老城水源地又有一定距离，且地势较高，凿井困难；四是没有自来水之便利，给工商业发展和消防都带来不利。1934年4月2日，济南成立了由时任市长闻承烈亲自挂帅的自来水筹备委员会，并将济南首座自来水厂选址定于趵突泉，趵突泉畔吕祖殿挂上了“自来水筹委会技术组”的招牌。

观澜亭左侧高墙外即自来水厂，亭后花墙之外是花墙子街，从此街便可窥视趵突泉（历史照片）

自来水厂位于趵突泉池南侧，原有的市场建筑除大门所在的楼房外绝大部分被拆除。泉池南侧，拆掉了临水而建、精致典雅的四面厅，水厂东面与北面，垒砌一溜高墙，与趵突泉隔为两个世界。趵突泉原有的空间与视野被大大压缩。

水厂内设有沉沙井、蓄水池、杀菌室、唧筒（水泵）室、转电（变压）房、翻砂厂及工人浴室等设施，所有建筑除南端为旧有二层楼外，均为两面坡顶的平房，细部装饰，中西合璧。

趵突泉水厂建设之中的场景（历史照片）

1936年6月，水厂竣工在即，自来水筹委会通过仁康银号发放临时收股证，“俟公司成立即将此证换取正式股票”。8月，官商合办的济南自来水股份有限公司成立，马千里任董事长，曹鸣凤任经理。12月15日，趵突泉水厂正式供水，日供水量2.2万立方米，全市用水户有1700户，另有40多处供用水站零售自来水。主要供应官府、驻军、医院、商户和私人公馆，一般人家仍是望水兴叹，彼时自来水普及率仅为13.73％。1940年，趵突泉水厂进行了扩建，日供水能力增加到3.2万立方米。直到1949年之前，趵突泉水厂一直是济南唯一的自来水厂。

趵突泉水厂大门一直保留到20世纪80年代（济南市水务集团供图）

水厂建成之初，与趵突泉共用原有大门，进入大门后再分东西。后来，趵突泉大门所在的洋楼成了水厂“办公前楼”，大门由三个门洞变为一个门洞，并成为水厂专用通道。而趵突泉作为游览地，在其东侧另开一门，供游客和市民自由出入。

1956年，趵突泉辟为公园，从此开启了持续多年的“滚雪球”式的改扩建模式。直到1965年公园东门建成之前，游客出入均在趵突泉前街的正门（即南门）和大板桥街的小北门。游人凭票入园，每位三分。

编辑：徐征  校对：杨荷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