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潍坊市美术馆举办的“笔歌墨舞——张其凤师生书法展”开展已近一月,这是潍坊文化界的一大盛事,业界热议“张其凤”现象。作为潍坊走向全国的书家,张老师在老家拥趸众多,潍坊好久没有这么一场热闹的书展了。
我本职做记者,初识张其凤老师,是在去年9月21日采访青岛画院美术馆举办的“两面神——张其凤书法艺术展”。采访间隙近距离接触,本知道他头衔众多、已是业内顶尖级别的大家,却反倒被他本人的气质深深吸引。他为人谦虚低调,谈吐博学儒雅,身上又带着我们潍坊人特有的质朴醇厚。后来才知晓他是潍坊高密人,与我是半个同乡,心底便又平添了几分天然的亲近感。

作为一名书法爱好者,深知张老师的笔墨造诣绝非一日之功,早已达到常人难以企及的艺术高度。每每品读他的书法作品,皆是一场赏心悦目、浸润心灵的审美之旅,常于笔墨意趣间生出会心感悟、启人心思。
遍观当下书坛名家众多,再回望他的求学从艺之路、立身治学之本,心底不由生出一句感慨:书家如云,何以独是张其凤?
一位从潍河岸边走出来的书家,何以能在当代书坛自成一格?既有齐鲁大地的沉厚风骨,又得金陵文脉的温润清雅,更能以“两面神”的思辨思维,将艺术里的对立与相融落于笔墨、刻入风骨。这般独树一帜的艺术轨迹与治学修为,张其凤这一书坛现象,着实值得细细品读与深入研究。

一、潍河养气:一方水土养一笔墨
潍坊是书画之乡。
潍河穿境而过,东夷文化、郑玄经学、陈介祺金石、板桥墨韵,一层层叠在这片土地上。高密就在潍河文化带上,民风厚朴,文脉绵长。
张其凤生在这里,长在这里。
少时临池,目之所及是碑刻拓片,耳之所闻是名人墨迹,心之所向是笔墨正道。潍河的水不急不躁,流得稳,流得深,像极了他早年打下的底子。
潍坊自古重金石、重考据、重实学。不尚虚浮,不追巧媚,下笔要见骨力,见功夫,见学问。这种风气,刻在他的笔性里。
包世臣在《艺舟双楫》里讲:“古人无论真草,皆遗以篆意,故形直而意曲。”
张其凤的字,早早就有这种篆隶骨力。点画扎实,起收分明,不飘不滑。那是潍河文化带给他的底气——有根,有脉,有来历。
康有为在《广艺舟双楫》中推崇北碑的雄强宽博。张其凤早年浸淫碑版,得的正是这种宽、厚、重、拙。他的字不纤巧,不妩媚,有山东人的坦荡,有齐风鲁韵的正大。
可以说,没有潍河两岸的文化浸润,没有潍坊金石书画的百年滋养,就没有后来那个功底扎实、气象沉厚的张其凤。

辛弃疾《夜行黄沙道中》48cm×29.5cm
二、中年南渡:北骨南韵,合于一身
2004年,张其凤负笈金陵,求学问道,读博于南艺。
这一去,是他艺术生命的关键一折。
山东是北。
齐鲁大地,雄强、朴厚、方正、大气,是碑派的底色。字要有筋骨,有力量,有堂堂正气。
南京是南。
金陵帝王州,秦淮风月长。六朝文脉,烟雨江南,是帖派的温雅。字要灵动、要气韵、要风神洒落。
一北一南,一碑一帖,一刚一柔。
常人往往偏于一端,要么太刚少韵,要么太柔无骨。
张其凤偏偏把这两端,都接住了,融在了一起。
他在南京治学、教书、写字。
南航、江苏二师,讲台多年,学问日深。绘画史论、文献考据、刘墉研究,著作等身。学术的理性,让他的创作不随流俗,不逞意气。
金陵的烟水,慢慢渗进他的笔墨。
原先的雄强里,多了清润;原先的厚重里,添了灵动。
小楷精雅,不板滞;狂草奔放,有节制。
真草隶篆行,五体皆能,五体各有面目,又统于一人之气。
莫言评他的字:“既有精湛之功、精雅之美,又不乏粗砺莽荡之气。”
这话准。
粗砺莽荡,是山东,是潍河,是北碑骨力。
精雅精湛,是南京,是秦淮,是江南韵致。
北骨为体,南韵为用。
刚柔相济,虚实相生。
这便是张其凤书法最动人的地方。

辛弃疾《夜行黄沙道中》48cm×29.5cm
三、两面神:从传统书理里长出来的创作魂
张其凤书法理论提出“两面神”,又讲“一人多体,一体多面”。
很多人觉得新奇。
其实,这不是凭空来的,是从中国传统书论里长出来的。
古罗马两面神,一面向过去,一面向未来。
放到书法里,就是对立与统一:
动与静,刚与柔,枯与润,疏与密,碑与帖,大与小,古与今。
中国古人早把这个道理说透了。
蔡邕讲:“阴阳生焉,形势出矣。”
一阴一阳,才成书法。
刘熙载《艺概》云:“书,如也,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总之曰如其人而已。”
人有多面,字就不该只有一面。
张载说:“一物两体,气也。两不立则一不可见。”
没有对立,就没有统一;没有张力,就没有神采。
张其凤的“两面神”,正是对这些古理的现代诠释。
他写小楷,极其精微,一笔不苟,静如止水,是收。
他写狂草,纵笔挥洒,气势开张,动如奔雷,是放。
小楷里有性情,不僵;
狂草里有法度,不野。
包世臣强调“万毫齐力”“中画丰满”,张其凤笔笔到位,线条有质量,有内涵。
康有为提倡“变”,主张“新理异态,变出无穷”,张其凤不固守一体,不僵守一格,一人多体,一体多面,正是“变”的智慧。
他的创作,不是为了对立而对立。
而是以对立求丰富,以统一求格调。
有两极的张力,又有中和的气韵。
这是大学问,也是大功夫。

四、学养筑基:学者之书,不浮不薄
张其凤是教授,是博士,是学者型书家。
他的字,文气重,书卷气浓。
不只是写字,更是写学问,写修养,写格局。
当代不少书家,就书法论书法,路越走越窄。
张其凤不然。
绘画史、文献学、哲学、谱牒之学,多方涉猎。
以他山之石,攻书法之玉。
宏观有格局,微观见功夫。
黄庭坚说:“学书要须胸中有道义,又广之以圣哲之学,书乃可贵。”
字要可贵,先得人可贵、学可贵。
张其凤的笔墨,没有江湖气,没有浮躁气。
沉静,从容,有分寸,有来历。
那是长年读书、治学、临池、思考,一点点养出来的。
字写到高处,比的不是技巧,是学养、胸襟、格局。
他的字耐看,耐品,越看越有味道。
原因就在这里。

褚朝阳·登少室山寺行书248cm*124cm
五、回到那个问题:何以张其凤?
写到这里,答案渐渐清晰。
何以张其凤?
一因潍河文脉,给他扎下深根,有北碑之骨,齐鲁之气。
二因中年南渡,让他兼收南韵,有金陵之雅,帖学之韵。
三因两面神思维,打通古今、碑帖、刚柔、动静,合于一身。
四因学者底色,以学养书,以道统笔,字有灵魂,不浮不薄。
他不是一夜成名的书家。
是一步一步,从潍河到金陵,从临摹到创作,从教学到治学,慢慢走出来的。
笔歌墨舞,不张扬,自有生气。
墨短情长,纸有限,笔墨里的人,无限。
张其凤的意义,不止于他写得多好。
而在于他提供了一种范式:
一个当代书家,如何承传统,如何融地域,如何以学养艺,如何在对立中求统一,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潍河的水,金陵的风,流转千古。
何以张其凤?
因为他把根扎进故土,把眼望向四方,把心放在学问,把手用在正途。
如此,方成一家之风。
(作者:姚绍毅)
编辑:曹梦佳 校对:刘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