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雁
一般而言,凡是过去的政治文化中心,大多名人荟萃、遗迹众多,比较容易触发物是人非的怀古情绪。但日月山位于青海省湟源县西南,远离京城与大都会,被古人认作是“化外之地”,能让我选定这个题目,原因在于有一条古道穿过其间。
近年来我两次游青海,每次路经湟源都会在日月山下驶过。日月山部分地区海拔超过四千米,垭口处约三千五百米,传说因文成公主进藏途经此地时摔了日月宝镜而得名,又因山体上部砂岩多呈红色,古代也称“赤岭”。早年上大学时读过李白的《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诗,其中有一句“君不能学哥舒,横行青海夜带刀,西屠石堡取紫袍”,知道了唐代名将哥舒翰,却没去细究西屠石堡是怎么回事。后来自己给学生讲唐诗,才搞清楚那是盛唐时发生在青海湖以东的一场极其惨烈血腥的夺城之战。
日月山景区正门
湟源县日月乡石城山上的城堡始建于隋开皇年间,下临唐蕃古道,三面绝壁,地势险要,是大唐与吐蕃两军反复争夺的军事要塞。唐玄宗天宝八年(749年)哥舒翰率六万精兵强攻,终以死伤数万人的代价攻克石城,俘吐蕃将领等四百余人,由此获得朝廷的重赏,后加封河西节度使、凉国公,披上了三品以上官员才能有的紫色官袍。
占了石堡城,就等于扼住了唐蕃古道的咽喉。在哥舒翰之前,这条道上经过的另一个唐代将领是薛仁贵,也就是京剧《王宝钏》中薛平贵的原型。和薛平贵苦尽甘来最终做了西凉皇帝不同,薛仁贵征伐吐蕃却是完败,从此吐谷浑连同青海西部都归入吐蕃囊中,可称是大唐开国以来对外作战中最大的失败,薛仁贵逃归后被削官为民。
晚唐诗人罗邺写过一首《河湟》:“河湟何计绝烽烟?免使征人更戍边。尽放农桑无一事,遣教知有太平年。”其实初唐时就曾尝试过和亲的方式替代征伐。太宗贞观年间,石堡城上的人或许看到过一支长长的队伍打山下经过,那不是军队,而是文成公主和亲的车马随从和工匠、艺人。
我来回几次开车从西宁市区到湟源,无论走京藏高速还是国道109线,这两条几乎重叠的线路都是沿着唐蕃古道而建的。每次过石城山,我都努力向上张望,但山势陡峻,视角受限,完全看不到石堡城的影子。如今日月山景区里面专门辟有远眺石堡城的景点,可惜我到那里时天阴云厚,甚至没能分辨出六七公里之外的哪个山头是石城山,更别说石堡城了。
景区最吸引游客目光的是广场上巨伞形五彩风马,进入风马塔内,中心铜柱高达18米,与文成公主进藏时的年龄相合(文成公主15岁离开长安,走唐蕃古道一年有余抵拉萨),层层悬挂的经幡被高原的风吹得猎猎作响,好像在为人们念经祈福,故此经幡塔又名之为“祥瑞风马”。
祥瑞风马
再向前走就是湟源古道博物馆。作为历史上唐蕃古道、羌中道的必经山隘,这里在南北朝至隋唐时成为连接中原与吐蕃、西羌之地的核心通道。开元二十一年(733年),在嫁到吐蕃二十多年的唐中宗养女金城公主的斡旋下,吐蕃、大唐以赤岭为界、会盟立碑,双方首次设立的茶马互市点即位于此地。可惜好景不长,互市通好仅维持了五个年头,大唐军队见有机可乘,背盟突袭攻入吐蕃境内,并捣毁了赤岭会盟碑。今天我们在这个博物馆最显著的位置上看到的那块赤岭会盟碑,实际上是仿照拉萨大昭寺门前的长庆会盟碑的样式复制过来的(长庆会盟碑是中唐以后唐蕃之间最后一次会盟时所立)。在唐军捣毁赤岭会盟碑十多年后,就轮到哥舒翰登场“西屠石堡取紫袍”了。《太平广记·杂录》:“天宝中,哥舒翰为安西节度使,控地数千里,甚著威令,故西鄙人歌之曰: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吐蕃总杀却,更筑两重濠。”(注:此处《太平广记》记载有误,哥舒翰为“陇右节度使”)我们今天更熟悉另一个版本的《哥舒歌》:“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对如此夸耀武功,杜甫却另有看一番法,他曾感慨道:
赞普多教使入秦,数通和好止烟尘。
朝廷忽用哥舒将,杀伐虚悲公主亲。
这首题为《口号五首》之一的小诗如今就镌刻在通往山口的路边巨石上,而诗圣那悲天悯人的情怀也沁入了后世读者的内心深处。
出了湟源古道博物馆能看到路右侧草地上有一个大平台,其上突兀地树立着一块高大的巨石——中国地理界石,上面明确标出日月山是我国季风区与非季风区、外流河与内流河、黄土高原与青藏高原、农耕区与游牧区的界山。日月山山脉呈西北、东南走向,以此为界,河湟地区两边逐渐积累形成了丰富多彩而又显著不同的人文地理形态,凡是来到日月山的内地游客会更真切地感受到这种明显的差异性:绿草地上几只鼠兔探头探脑地蹿出地洞,一头白色的牦牛懒卧在旁边却始终无动于衷,抬眼望山口处,能看到一排巨大的转经筒组成的长廊……
继续沿山路上行,基本都是按文成公主进藏主题设计的景点,如文成公主临水照面的公主泉、文成公主纪念馆(文成公主庙)、文成公主全身石像以及文成公主立于山巅最后一次深情回望长安的回望石。
公主泉
从那之后,这个十六岁离开父母之邦的少女,因无子嗣也就不受宠爱,松赞干布死后她又守寡三十多年,晚年目睹了唐蕃之间关系恶化,备受精神煎熬的她在高原苦寒之地顽强地生活了四十年后在拉萨溘然离世,再也没能看到过一眼她熟悉的长安城。她临终前恐怕也没料到,八十多年后,强悍的吐蕃军队联合吐谷浑、党项等部趁安史之乱导致的唐军实力大衰,竟一度攻入长安。
文成公主庙
日月山垭口(也就是古道于两山之间通过的最高处)海拔3520米,两边山头分别建有日亭和月亭。
日亭与月亭
顾望山下,车来人往,游客匆匆,我忽然有些恍惚:这就是文成公主、金城公主、薛仁贵、哥舒翰他们走过的路吗?由此下山,山下有向西流入青海湖的内流河,名倒淌河。河水传说是由文成公主悲伤的泪水所汇成,我曾在青海湖边试着品尝过湖水,淡淡的咸味确实很接近泪水。倒淌河镇口也有一个文成公主的全身石像,台基上有“古道流芳”四个大字。古道由此分为二途,其一南下,即唐蕃古道的后半程,最终直抵拉萨,其二继续西行,深入青海高原腹地,是为羌中道,由此可通往西域(今新疆)。魏晋之际,甘肃河西走廊因战乱而废行,羌中道遂成为通往西域的必经之路。
倒淌河边的文成公主像
自古从日月山经过的队伍不仅有征人战马、和亲的公主,还有商贾驼队、僧人文士以及朝廷使者。北魏时的宋云一身而兼有高僧、文人和朝臣的显要身份。他受当朝胡太守指派西行取经,出洛阳,由羌中道过西域,最终抵达犍陀罗(今巴基斯坦白沙瓦)。取得真经后宋云原路返回,走到葱岭(今新疆帕米尔高原),竟然遇到了一个奇人——那个在少林寺面壁九年的胡僧达摩。至今少林寺碑廊内还有《达摩只履西归碑》,上刻诗云:
达摩入灭天平年,熊耳山中塔庙全。
不是宋云葱岭见,谁知只履去西天。
讲的是宋云在葱岭遇见“手携只履,翩翩独逝”的达摩大师,遂问:“师何往?”达摩答:“西天去。”二人就此别过。宋云再经日月山回到洛阳,提及在葱岭遇到手提一只鞋、赤脚而行的达摩后,满朝皆惊。因为三年前达摩已逝,其墓及舍利塔就建在熊耳山中。于是皇帝下令开棺验证,结果发现棺椁内唯有一只鞋子。据说这鞋直到唐开元年间还供奉在少林寺内,后被人带到五台山华严寺,到北宋时已不知下落。
达摩只履西归的故事见于《景德传灯录》卷三,大概率是附会而成,一来神话了禅宗初祖的无上功力,二来也渲染了宋云取经的传奇经历。如果你愿意,就会发现由日月山古道而生发出的故事还有很多,而且内涵丰富、趣味盎然,足以抒发一腔怀古幽思。
编辑:徐征 校对:刘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