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黄河记者:张成地 李运恒 江丹 李睿

自古黄河便有“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说法。所谓“河东”,古代指的是黄河以东的山西晋西南一带,即今天的临汾、运城。唐代以后,“河东”又常常用来泛指山西。
而在黄河小北干流,这句俗语还有另一层意思——它说的是河。今年水贴着河东的岸走,明年说不定就甩到了河西。
河一摆,岸边的村庄、耕地,便跟着一起动荡。两千多年里,人们守着这句话,像守着一个改变不了的命。
直到一群人来了,用坝、用石头、用命,把这句话慢慢变成了历史。

黄河山西段
2026年夏天,山西河津,小石咀。
黄河水从禹门口夺路而出,裹着上游带来的泥沙,一头撞进小北干流宽浅的河道。流速骤然放缓,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浑浊的纹理。范永强站在永济城西工程的坝顶上,眯着眼朝远处看。一排排坝垛顺着河道排开,把曾经游荡不定的河水,规规矩矩地收束在治导线内。
三十四年前,他第一次站上这里,看到的可不是这番景象。
坝上来了个大学生
那一年他二十三岁,刚从武汉水利电力学院毕业,学的是河流泥沙与治河工程专业,被分配到永济黄河修防段。敞篷卡车颠簸了一路,他在尘土里跳下车,第一眼看见的黄河,让他心里“咯噔”一下——水很小,窄窄一溜,跟想象中咆哮万里的大河完全不是一回事。再看大堤,破破烂烂的,杂草从石头缝里蹿出来,备石堆得七零八落,车一过,坝面上就扬起一阵黄尘。
“当时觉得是有失望的,但是既然来了,还是想做一些事情。”说这话时,范永强的思绪仿佛被拉回了从前那段日子。

山西黄河河务局总工程师范永强
范永强跟黄河的缘分,其实打小就结下了。他的老家离黄河边二三十公里。父亲年轻时给治黄工地送过石头,推着小平车,一趟一趟地跑。黄河一发大水,河滩上就有“鱼流”“炭河”——上游的鱼塘被洪水冲垮了,鱼顺着水漂下来;煤矿被冲毁了,炭块漂在水面上,黑压压一片。老百姓就下到河滩去捞,补贴家用。父亲平时在家唠嗑,讲起这些跟黄河有关的事,语气里带着一种既敬畏又亲近的复杂滋味。那些零零碎碎的故事,像水渗进沙土一样,慢慢渗进范永强的记忆里。
1988年高考,他没多想,第一志愿填了水利专业。四年后毕业了,他被分配到永济黄河修防段。报到那年,正赶上永济修防段工程建设高潮。1992年,他参加了舜帝6至11坝水毁修复加固工程;1994年,他参加城西拆除改建工程;1996年,他作为主要技术人员,主持了城西改建下延工程。那几年他常年驻守工地,跟工人一起吃住,一起上下工,测量放线,记录施工情况,遇到问题现场整改。
住的是新修的河务段管理房,墙壁上的水泥还没干透,渗着水珠。夏天潮得被褥能拧出水,冬天北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屋里跟屋外差不了几度。他在城西下延工程一守就是一年多。1994年他结了婚,孩子出生后,很长时间他都见不着。“当时确实得到了锤炼。”范永强回忆起来,“虽然我们不赞美苦难,但苦难或者磨炼或许确实是最好的教科书。”
黄河小北干流永济河务局原局长余克勤还记得,范永强那会儿是局里少有的大学生,一来就成了离不开的人,“但凡有工程要干,都要跟他商量商量”。
河床上的冰原
1996年8月10日,星期六。
范永强正在家里休息,电话响了。他抓起外套就往工地赶。下午两点,黄河龙门水文站的数据出来了——11200立方米每秒。上万流量的洪峰冲进小北干流这条游荡型河道,冲击力难以想象。水头像一面移动的墙,一路往下游推。
晚上十点,洪峰到了永济。舜帝工程44至45号坝挡先渗水,很快形成漏洞。坝体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然后——决了口,有七十米长。

黄河山西段
那天晚上没有发电机。照明靠的是嘎斯灯,一种老式的乙炔灯,发出昏黄跳动的光。抢险的人站在坝上,脚下是随时可能继续坍塌的坝体,面前是汹涌咆哮的洪水。水面离坝顶只有几十厘米,那点距离在视觉差的作用下显得岌岌可危,“站在那儿,感觉水比坝顶还高,随时要漫过来把人吞进去”。嘎斯灯的光在水面上晃来晃去,映出翻滚的浪头,又立刻被吞没。那是范永强第一次真切体会到黄河险情的凶险。书本上学到的所有知识,那一刻突然变得轻飘飘的。唯一能抓牢的东西,是脚下的坝体还能不能再撑一秒。
夏天的洪水刚过,同年冬天,永济又遭了凌灾。
永济和芮城河段长达四十多公里的河道,一夜之间被冰凌堆满。大块大块的冰堆叠在一起,河床成了白茫茫一片冰原。部队调了飞机来轰炸,炸弹投到冰面上,只激起一小朵水花,冰层纹丝不动。所有的抢险措施在凌灾面前全都失效了。人站在岸边,看着那些几米厚的冰块,什么都做不了。
此后几年,险情接踵而至。
1998年,河津大裹头工程出险,主流直接冲顶。先是根石台哗哗地塌进河里,接着坝体一段一段往下塌。出险长度七十米,最大冲毁宽度十二米。大裹头是河津城区和连伯滩的门户,一旦彻底垮了,后果不堪设想。那次抢险,范永强的同事、河津河务局原职工卫金贵站在坝头最前沿,开展巡坝查险。脚下坝体突然一软,整个人栽进了水里。湍急的黄河水瞬间把他卷了进去。岸上的人吓坏了,几根竹竿和绳子同时伸过去,连拉带拽才把人从急流里捞上来。
2003年,河津小石咀1号坝和9号坝接连出险。那年洪水的主流正好直冲小石咀坝段。最紧张的时候,洪水不断淘刷坝脚,坝体一段接一段往河里塌。现场指挥部当机立断,调了三辆工改车,车上装满石头,用铅丝笼片把石头和车框扎在一起,三辆车直接投进河里。
卫金贵今年七十多岁了,身体还硬朗。每次提起这件事,范永强都说自己命大。“黄河边干活,真是拿命在拼。没有那股子拼劲,就没有今天的大河安澜。”
那些惊心动魄的夜晚,那些被洪水冲垮又重建的坝体,不仅是一次次险情,更是在印证一群人的付出——一代代治黄人,用命在守,用身体在堵。
给泥沙找“出路”
2003年的抢险刚刚收尾,范永强和同事们已经开始琢磨,小北干流河段连年出险,根子在于黄河的水沙关系——水少沙多,河道淤积,主流失去约束,四处游荡。要治本,光靠抢险不行,得把泥沙的问题解决了。
小北干流,是黄河禹门口至潼关段。这是典型的游荡型河道——河床宽浅,水流散乱,沙洲密布,主槽飘忽不定。古语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说的就是这里。今年水在河东贴着岸走,明年说不定就跑到了河西。沿河的村庄和耕地,被这条摆来摆去的河搅得不得安生。
黄河难治,根子在泥沙。“黄河斗水,泥居其七”。粗颗粒的泥沙淤在哪里,河床就抬到哪里。小北干流地域开阔,人口密度小,大量滩地是低洼易涝的盐碱地,种不了庄稼。地质勘探发现,这片河道可以拦沙约一百亿吨——相当于小浪底水库的设计拦沙总量。换句话说,黄河中游天然摆着一个“大沙仓”。
2004年,水利部黄河水利委员会决定在这里启动放淤试验。目标很明确:利用水流运动规律,把淤积河道的粗泥沙截留在滩地上,只把细沙放归下游河道。治黄行话叫“淤粗排细”。

放淤试验所在地
范永强是现场主要人员之一。工程当年3月开工,6月底完工。不仅时间紧,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调度。放淤涉及输沙渠、横格堤、退水区多个环节,一个环节出问题,整个试验就可能失败。而且没有先例可循。黄河大规模无坝引洪放淤,国内从来没人干过。走一步,前面就是空白。
“当时大家都比较紧张。”范永强说。工地上的气氛能感觉到——五六百号人挤在一起,调度人员盯着仪表盘上的数字,抢险队员扛着沙袋在坝上跑,每个人说话都是短促的、跳着的短句。引洪流量最高达到105立方米每秒,基本满设计流量运行。含沙量最高时冲到每立方米500多公斤,远超设计指标。水携着沙咆哮着冲进淤区,轰鸣声日夜不断。
果然出了问题。原设计的溢流堰用预制混凝土块和编织袋控制水位。实际运行时,堰顶水深超过半米,水流冲击力太大,人根本没法下水操作。范永强和现场设计团队现场研判后,对溢流堰结构进行了改造——钢筋混凝土凹槽桩,再用木板封堵。这个看似土办法的改造,彻底解决了深水工况下人工无法作业的难题。更大的危机在后面。退水口门堰加高到2.3米后,堰上水头达到三米左右,钢桁架支撑结构承受不住压力,部分断裂了。如果处置不及时,整个轮次的试验就会彻底失败。紧急技术研讨后,现场指挥团队决定破开横格堤,启用三号淤区。水沙被分流到备用淤区,试验才得以继续推进。
那几天,没有人睡过一个整觉。值班的人困了就在坝上靠一靠,醒了接着盯数据。饭是送到工地上的,馒头就咸菜,水是凉的,没人计较这些。
2004年7月26日16时,放淤试验正式启动。从2004年到2007年,试验历经十二轮次,累计淤积泥沙417.4万立方米,其中粒径大于0.05毫米的粗沙161.1万立方米,粗泥沙占比38.6%,初步实现了“淤粗排细”的核心目标。“我不敢说成功,”范永强始终保持着严谨的态度,“科学实验要立足实际,科学研判,不断实践,不断完善,不断提升。”
终定东西岸
小北干流的治理,范永强总结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1968年到1985年。那时候没什么规划,哪里有险情就修哪里,哪里冲垮了就在哪里堵。治河像补锅,哪漏儿了补哪儿,补完也不管能用多久。第二阶段是1985年到1998年。一些不符合规划的工程被拆除、退建、重建。大动干戈,伤筋动骨。第三阶段是1998年至今。所有工程都必须立项审批,按规划实施,一步一个脚印。
他全程参与了第三阶段。截至目前,小北干流共建成防洪工程23处,总长102.633千米。这些工程把曾经游荡不定的洪水,紧紧束缚在河道治导控制线内。2025年8月,黄河禹门口至潼关河段“十三五”治理工程(山西侧)通过竣工验收。“彻底改变了过去那种‘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局面。”范永强说。

黄河山西段
在他眼里,这种变化的背后,是治河理念的三重转变。从“被动抢险”到“主动治理”——过去是出了险再处置,哪里出险守哪里,现在是提前预判、系统治理、源头防控,把风险消灭在萌芽状态;从“单打修坝”到“系统治理”——不再光修坝固堤,而是立足于水沙运动规律,统筹上下游、左右岸;从“经验治河”到“科技治河”——水文监测、智能预警、数字孪生,治河更精准,也更高效。“说到底,是实现了从‘守得住’到‘治得好、稳得久’的跨越。”
数字孪生黄河的建设,让范永强感触尤深。小北干流搭建了“天空地一体化”监测体系,依托遥感数据建成覆盖全河段的L2级数据底板、覆盖全部防洪工程的L3级数据底板。布设视频监控38处、遥测水位计9处、智能石头34组,配备26台无人机。过去防汛靠“人盯河、人守坝”,干部职工24小时轮流值守,水情靠电话报送,险情靠肉眼观察,调度靠经验判断;现在坐在电脑前,就能实时调取视频画面、水位数据、无人机航拍,一线变化尽在掌握。
2026年7月1日,主汛期来临前夕,山西黄河水旱灾害防御“四预”系统完成迭代升级,正式上线运行。预报、预警、预演、预案,范永强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几十年的经验,正在被这些数字重新编码。
河清有时
范永强的老领导、山西河务局原副局长张观春曾说过一句话,“实实在在做人,认认真真做事,咱们治黄工作来不得一点虚的,要在‘真’和‘实’上做好文章。”这句话像一根钉子,钉在他三十四年的职业生涯里。
1998年,他从永济借调到山西局机关,一步步从工程科技术员、副科长、科长、建管处副处长、处长做到总工程师。三十四年,他没换过行当。现在他五十七岁,还有三年退休。“回顾我的职业生涯,我只干了一件事情——工程建设与管理,为黄河安澜服务。这一生过得比较充实,比较幸福。”范永强说。

黄河山西段
2026年,是人民治黄八十年。从1946年冀鲁豫解放区黄河水利委员会在菏泽成立算起,八十年过去了。黄河从“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变成了岁岁安澜。小北干流的变化,是这段历史的一个切片。从“年年出险、岁岁抢险”到“河势稳定、岁岁安澜”,从破破烂烂的土堤到102公里标准化防洪工程,从嘎斯灯下用命去拼到无人机巡航和“四预”系统——范永强是见证者,也是参与者。黄河边上的守护,从未间断。
2025年10月13日,山西治黄文化展览馆暨黄河小北干流放淤科普基地,在河津小石咀正式开放。展馆建在小北干流放淤试验指挥部旧址上,占地面积859平方米,分为新建展厅和旧院改造两大板块。
展馆开放以来,已接待科技工作者、学生及各地游客三千余人次。在放淤过程仿真模拟系统前,参观者能看到虚拟的黄河水在输沙渠中借助弯道离心力,实现“表层清水归河、底层浊水入淤”的完整过程。
从机声隆隆的治黄试验场,到人气渐旺的科普场馆。范永强第一次走进去的时候,站在放淤试验旧址的模型前站了很久。“最让我心生触动的,是这座场馆承载的使命与时代价值。”他说。千百年来,中国人盼“河清”盼了两千多年。而小北干流放淤试验,就是当代治黄人对“河清”这两个字的一次实实在在的回答。如今,老试验场变成了公共展馆,几代治黄人的探索和坚持,不再局限于水利行业内部,它们被打开,被看见,被传递。
黄河水还在流。范永强站在坝上,河道被坝垛规规矩矩地收束在治导线内,河水安静地淌着。远处河津小石咀的方向,放淤试验旧址上,那座展馆正对着大河。水声从远处传来,低沉而持续,像一个人说了很久很久的话。

策划:李宝玉 编辑:孙菲菲 俞丹 摄影:张文龙 摄像:张文龙 梁明星 剪辑:张文龙 校对:汤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