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屋脊、龙羊峡间,那些不曾老去的魂 | 大河为证口述实录⑥
新黄河  昨天 08:53

岁月奔流,治黄八秩。2026年,人民治黄事业迎来八十年华诞。自1946年2月在山东菏泽点燃星火,至2019年9月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上升为重大国家战略,到如今,这条母亲河已化作造福两岸百姓的幸福河。八十年间,黄河告别“三年两决口”,迎来岁岁安澜。这人间奇迹,是一代人接着一代人“守”出来的。今年6月起,新黄河记者溯源万里,从青海源头到山东入海口,寻访十数位治黄亲历者。听八旬老河工讲岁月,听半生坚守的站长讲初心,听年轻一代讲传承……“大河为证——人民治黄八秩口述实录”专题正式上线。大河为证,故事开讲。

新黄河记者:李运恒 张成地 李睿 江丹 徐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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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海龙羊峡水电站东面偏北,有一处山坳,名叫葫芦峪。山坳里矗立着一座纪念碑,碑上刻着八个字:“水电英雄、永垂不朽。”纪念碑前,常常能看到祭奠品,有鲜花,也有酒。绕过纪念碑,数座坟墓散落在山坡上。在龙羊峡水电站建设中牺牲的水电英雄们,就长眠在这里。

“龙羊”在藏语里意为“险峻沟谷”。龙羊峡水电站位于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共和县与贵南县之间的黄河干流上,平均海拔2700米,承担着下游沿黄省区的灌溉、防洪防凌和供水等重要任务。

电站于1976年动工建设,1979年12月截流,1987年10月首台机组正式并网发电,1989年6月四台机组全部投产发电。电站装有四台32万千瓦水轮发电机组,总装机容量128万千瓦,年设计发电量60亿千瓦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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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羊峡水电站

作为青藏高原上第一座大型水电工程,龙羊峡水电站坝高178米,是黄河上游龙羊峡至青铜峡段梯级开发的“龙头”电站,代表着上世纪80年代中国水电工程的最高水平,被誉为“万里黄河第一坝”。

安英丽没有见过龙羊峡水电站建设时期的热火朝天。但她清晰记得1993年7月那个充满阳光的下午,20岁的她来到龙羊峡水电站报到,很快就被这里的激情澎湃所感染。

后来,她在这里听到了越来越多前辈的故事,对于“龙羊精神”的理解也一天比一天深。“曾经我们龙羊峡的一位老领导,在他的诗歌《龙羊峡我的故乡》中写过这样一句话,葫芦峪的山坳里,埋葬着我战友的坟茔。”

她说,自己听了33年别人讲龙羊峡的故事,讲着讲着,自己也站进了故事里。

激情燃烧的岁月

时间回到1993年那个初夏,安英丽从西宁电力学校毕业,被分配到运行不久的龙羊峡水电站。

她和一批新职工乘上一辆“黄海牌”客车,从西宁出发一路向西南。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往山里走,“窗外都是山,一路颠簸。那会儿路况特别不好,可能开了五六个小时才到。"

安英丽生在山西,小时候对于黄河的印象是壶口瀑布的雄壮,又或是泥浆般的浊黄。第一次见到龙羊峡她才知道,原来黄河上竟有如此清澈的一段水。

虽然一路奔向大山深处,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有些意外。车进入龙羊峡镇,她看到的并不是一片荒滩。“当时的龙羊峡特别热闹、喧嚣,人很多。建设龙羊峡水电站的水电四局的那些工人、师傅们都在,镇上有市场,饭馆也特别多。”她记得,当时这座小镇上住着一万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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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羊峡水电站发电前,职工们在参加培训学习

“年轻人有朝气,又看到这样一种水电建设者的场面,从心底深处冒出的想法就是,不想让自己的青春被荒废,特别想大干一场。”安英丽说,自己和刚分来的学生们,个个都有这样的激情。

她被分到运行分场,那是电站里最辛苦的岗位之一。“班里有三十多号人,带我的师傅如今已经退休了。他教给我很多东西,我特别想念他,他每年都会回龙羊峡转转。"安英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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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参加工作时,安英丽和父亲在龙羊峡黄河边的合影。受访者供图

“作为一个女孩子,值班是第一道坎。”电厂位于深山里,现场的设备非常多,机房、泵房非常空旷,廊道又很长很长。“我们是四班倒,会有前夜和后夜。后夜的时候也要去巡查,每次到那些地方,小时候听到的那些鬼故事之类的,就会冒到脑子里头去,真的特别害怕。”

怕,也得一趟一趟巡下来。就这样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地跟着师傅们学,安英丽对工作越来越熟悉,“最后,把电厂所有的油系统、水系统图,全装进了自己的脑子里。这个开关它在现场哪一个位置,那个闸门它在现场哪个地方,全部记得住。”

后来,安英丽离开运行一线,岗位换了好几个,但刚入职就扎下的苗,早已在心底生了根。

“龙羊峡这三个字,已经深深融进我的骨髓,和生命分不开了。”安英丽说,岗位变了,精神没变,“龙羊峡水电站的职工们,不管从事什么岗位,每一个职工身上都能看到龙羊精神。”

采访中,安英丽多次提到龙羊精神,但真正让她读懂这种精神的,是一场洪水。

36天的奇迹

1997年,安英丽到龙羊峡水电站工作的第四年。她已不在运行一线,成了运行分场的办事员,不过上班地点仍在生产现场。

“我觉得我们每个龙羊人,哪怕没经历过的人,都很清楚1997年的8月5日这一天的意义。”安英丽说,这也是她职业生涯中最难忘的一天。那天凌晨,龙羊峡降下特大暴雨并引发泥石流,山洪、泥石流裹挟着泥沙和巨石,一路冲进厂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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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洪水后,厂房里都是淤泥。

安英丽回忆,看着满目疮痍的厂房和被泥水浸泡的设备,员工们都很难过,许多人泣不成声。她后来得知,当天前夜值守的同事凌晨一点半乘通勤车去厂房,车被洪水围困,是20多名同事手拉手,一步一步爬上山坡,才躲过洪水。

洪水和泥石流让四台机组全部停机,这也是龙羊峡水电站唯一一次停工。

事后,电站请来国内外知名的水电专家。有人看完现场的惨状后下了判断:“没有半年的时间,龙羊峡水电站是恢复不了生产的。”

龙羊峡人没有接受这张时间表。“李家峡水电站、青海省内的兄弟电厂和供电局都派了人,武警官兵也来到现场。在大家的支援下,一场抢修复产的战斗在厂房里打响了,前前后后来了几百号人帮忙。”安英丽回忆。

厂房是全封闭的,通风差,泥沙灌进去,气味难闻;空间又狭小,机械进不去,清不了淤。“怎么办?答案是唯一的,全靠人。泥沙冲到了厂房里面,厂房里面的空间小,没有办法用机械,我们就用小桶,一桶一桶地把泥沙往外提。”

安英丽介绍,当时人员分成两班,一班12个小时,白天一队人干完,晚上另一队人接着干。“用人力推车把淤泥一点一点推出去后,还要用纱布,把所有机器的表面一点一点擦拭干净。”这是体力活也是细致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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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洪水后,职工们对主设备进行修复

“不分男女,大家都坚守在一线。”安英丽当时也在厂房里,负责给前方送物资。她回忆,最艰难的是上下大坝。坝高178米,电梯用不了,通往厂房的方式只有一条手扶的、菱形格的简易梯子。“因为队员们就在抢修现场吃饭,年轻的男同志就背着一大筐馍馍,从坝顶往下爬,一天要爬很多趟。食堂每天蒸大量的馍馍、做很多菜,一筐一筐送进现场。”

奇迹很快眷顾了龙羊峡水电站。“我们只用了36个日夜,就让四台机组全部恢复生产。当第一台机组转起来开始发电的时候,我们在场的那些人,真的是特别高兴、特别开心,大家不由得一起欢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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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抗灾抢修纪念碑。新黄河记者 李运恒 摄影

如今想起这段经历,安英丽依然很自豪,把专家眼里的“不可能”变成了事实。时至今日,龙羊峡水电站再也没有停工过。

“龙羊精神”

1997年那场抢险之后,龙羊峡水电站没有再遇上同等规模的险情,但考验并不少。

龙羊峡水库建成时库容247亿立方米,设计水位2600米。建成后多年,水位一直没超过设计线,长期在低水位运行。

2018年11月,黄河上游进入丰水期,电站库水位一路上扬,首次突破设计的正常蓄水位2600米,达到了2600.09米。安英丽形容,整个水电站都进入了紧张状态,因为高水位对大坝是全新的压力。“从来没有这么高水位运行过,所以对全厂来说,这都是一场巨大的安全生产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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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站的设计水位为2600米。新黄河记者 李运恒 摄影

安英丽回忆,一方面是大坝定检、位移监测,监测人员日夜守着,实时掌握库区边坡运行情况;另一方面必须严格执行黄河水利委员会的调度指令,科学调控下泄流量,确保泄水过程平稳可控。

“与此同时,四台机组每天早晚要满发,设备不能出任何问题。”安英丽介绍,高水位运行期间,电站积极联系网调,基本保持四台机组满发状态。最大限度减少弃水损失,有效提升了水能利用率和电站发电效益。

紧接着,2019年、2020年电站水位均超过2600米的设计水位,形成连续三年高水位运行、连续三年开闸泄水的严峻局面。“这三年,龙羊人再次顶住了压力。”安英丽说。

实际上,2018年到2023年,龙羊峡水电站还同时经历了另一场大考。

安英丽至今记得2022年1月凌晨看到的一条朋友圈,内容只有13个字,“凌晨五点,我的同事们依然战斗。”发的人是当时的电站生产部主任,还配了一张照片——同事们戴着安全帽,穿着反光背心,蹲在生产现场,认真工作的场景。

那几年,龙羊峡水电站电气主接线及GIS改造工作顺利推进,电站同事们全力以赴。安英丽形容,这是电站打的另一场硬仗,“龙羊峡水电站电气主接线及GIS改造工作模式在国内、行业内都属罕见,其工程技术难度大、安全风险高、施工周期长、强度大、工程实施复杂、工作涉及面广、协调工作量大,龙羊人再次顺利完成。”

“比较特别的是,改造期间为保证黄河下游工农业用水,机组不能停电。只能一台机组一台机组地改,改一台、保一台,其余的照常发电。”安英丽介绍,她那时虽然已经不在生产一线,但两幕场景让她记忆深刻。第一幕是,每天的工作任务结束后会列成清单,收工后大家开碰头会,问的第一句总是”今天你的工作任务完成了没”;第二幕是,“我每天都能看到大家拖着疲惫的步伐,戴着安全帽下班。他们都没有时间洗工作服,上面全是油渍,很让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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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英丽站在龙羊峡水电站大坝上。新黄河记者 李运恒 摄影

“艰苦奋斗、无私奉献、科学务实、争创一流”这16个字就是“龙羊精神”。

进站第一天的入厂教育,安英丽就学过这16个字,但刚参加工作时,对“龙羊精神”并没有那么深的感触。“后来我知道了,我们的‘龙羊精神’,是每一个龙羊人日常工作中坚守的一个信条,龙羊峡水电站从建设到安全运行几十年来,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努力,而是高山峡谷之畔一个群体的付出,他们都是龙羊精神的践行者。”

听故事的人站进了故事里

从西宁出发,沿青藏高速一路向西南,从日月山下高速,继续行驶100公里才能到龙羊峡水电站,这条路如今依然要走2个多小时。9月上旬,沿路的高山草甸已经微微发黄,不时能看到成群的牦牛和羊群。这条路,安英丽已经走了3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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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瞰龙羊峡水库。新黄河记者 李运恒 摄影

工作以来,对于家庭和孩子,她时常觉得有所亏欠。因为水电站往往地处偏僻,距离城区路途遥远,加之工作繁忙,安英丽笃定“每一个水电人,对自己的家庭都有亏欠”。

她讲起,儿子小时候在西宁读书,她一个月左右才能回去一趟。“孩子小,舍不得妈妈走,有好多次,我正要上通勤车,他就哭着说‘我也要上班,我也要上班’。他那时候很小,不懂上班是干什么,他可能觉得,只有跟着去上班,才能和妈妈待在一起。”

“还有一次,我晚上回到家已经很晚,催孩子赶紧睡,明天还要上幼儿园。我一关灯,就听见孩子在哭。我开灯问怎么了,孩子摸着我的脸说:‘太黑了,看不见妈妈了’。”说到这里,安英丽有些哽咽,她知道,当时是因为孩子怕天一黑看不见妈妈,怕她又悄悄溜走。

再有两年,安英丽就要退休了,她也希望之后有更多的时间与家人在一起。不过,当被问到退休后会不会再来龙羊峡,她没有丝毫迟疑:“会,会想念这里的。也许会像师傅一样,每年都回来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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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羊峡水库。新黄河记者 李运恒 摄影

如今,安英丽是黄河上游水电开发有限责任公司龙羊峡发电分公司综合部的纪检主管,平时也负责讲解。每一次,她都以“龙羊精神”开头,讲建设的故事,讲师傅们的故事,讲自己的故事。近年来,她看到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来到龙羊峡水电站工作,同样倍感自豪,“很多都是名牌大学的大学生,这些年轻人也给电站注入新的力量。他们学习能力很强,如今干部队伍也已经以年轻人为主。”

也许是因为临近退休,安英丽总是会想起33年以来的某些瞬间。或是想起20岁时,初次踏进龙羊峡水电站的懵懂与新鲜,安英丽形容那是自己生命中平常的一天,也是不平常的一天;又或是那场关于36天的奇迹,每个人都充满了斗志,那些越战越勇的时刻,以及那些一代又一代龙羊峡人的接力传承。

她说,每次重大事件来临,最让她触动的,是人人都会透出的一股劲。她把这股劲理解为具象化的“龙羊精神”。

“渴饮沟河水,白天忙作业,夜宿土窝窝,劲风扬飞沙,也怕铁打汉,大坝锁黄河,高峡出平湖。”这一段歌谣,说的是“龙羊人”建坝时的艰苦生活。当年,数万建设者用青春、汗水、热血甚至是生命,铸就了黄河上游这座大坝。

龙羊峡水电站注定会被写入历史。

这几年,安英丽时常一个人来到葫芦峪。有时候是受那些水电英雄的后人之托,有时候是自己闲暇,来看看埋在这里的英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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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英丽的身后就是葫芦峪。新黄河记者 李运恒 摄影

安英丽说,那些埋葬在这里的建设者们,就像龙羊峡精神一样,永远不会老去。“我们龙羊峡曾经的一位老领导说过这样一句话:电站是会老的,年轻的龙羊人是会老的,但是,年轻的龙羊人的精神是永远不会老的,如同黄河不老,大地不老。”

(部分照片由黄河上游水电开发有限责任公司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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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划:李宝玉  摄影:李运恒  摄像:徐超  美编:赵鸣  剪辑:徐超  编辑:杨子梦 彭春风  校对:李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