坝上芳华 | 大河为证口述实录⑧
新黄河  昨天 08:32

岁月奔流,治黄八秩。2026年,人民治黄事业迎来八十年华诞。自1946年2月在山东菏泽点燃星火,至2019年9月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上升为重大国家战略,到如今,这条母亲河已化作造福两岸百姓的幸福河。八十年间,黄河告别“三年两决口”,迎来岁岁安澜。这人间奇迹,是一代人接着一代人“守”出来的。今年6月起,新黄河记者溯源万里,从青海源头到山东入海口,寻访十数位治黄亲历者。听八旬老河工讲岁月,听半生坚守的站长讲初心,听年轻一代讲传承……“大河为证——人民治黄八秩口述实录”专题正式上线。大河为证,故事开讲。

新黄河记者:李睿 李运恒 江丹 张成地 徐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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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秋,陕西韩城。

黄河冲出禹门口,峡谷骤然敞开。河道自北向南,由百余米宽一路铺展为数公里宽的喇叭形河面,在韩城境内蜿蜒65公里。其中42.5公里的黄河小北干流韩城段,由韩城黄河河务局管辖。这里河床宽浅,水流散乱,是典型的游荡型河道。洪水与凌汛,年复一年交替考验着沿岸的控导工程。

“宁往坝上多跑十趟,不在屋里空想一回。”30多年过去,荆新玲依然能时时记起刚入行时老科长的这句话。向北眺望,禹门口两岸峭壁对峙,几座黄河大桥新旧交叠,隔开了数十年的时光。

韩城黄河河务局工程管理科负责人 荆新玲

桥下是黄河,桥前是坝。荆新玲脚下的桥南工程,她第一次站上去时还是坑洼不平的土坝,如今已是标准化工程。坝肩国槐成行,坝坡绿草覆盖,坝后樟子松连成护坝林。

1994年,荆新玲走出校门,来到黄河边。三十余载光阴流转,当年的青涩学生已成长为韩城黄河河务局工程管理科负责人。她以女性的坚韧,把青春交付给滔滔大河:参与重大工程建设项目10余项、防汛抢险与水毁修复20余次,带头建成护坝林1000余亩,成功创建黄委“示范工程”,单位获评“十三五”黄河工程先进管理单位……

她在这条大河上来来回回,如今鬓角泛白。9万多棵树扎根坝上,如同她扎根黄河岸边的前半生。

【一】大河入梦,埋下一颗种子

山西运城临猗,黄河岸边的一座小城。荆新玲在这里长大。家距黄河尚有一段路程,儿时的她,从未亲眼见过黄河,只在书本与口口相传的故事里,想象大河奔涌、浊浪滔滔的模样。黄河于她,神秘又神圣。一颗种子,悄悄埋进心底。

1990年,怀揣着好奇与憧憬,荆新玲报考黄河水利学校,选择了水文水资源专业。赴校途中,她在三门峡渡口搭乘渡轮横渡黄河,第一次亲眼见到朝思暮想的大河。宽阔的河面铺展在眼前,滔滔水声轰鸣不息,奔腾的河水与心中的想象重合。那一刻,她更加笃定自己的选择。

在那个年代,工科专业里女生少见。多数人印象里,治黄一线的巡坝、测量、抢险都是以男性为主的重体力工作。可对荆新玲来说,热爱可以跨越偏见。在校数年,荆新玲埋头苦学,为奔赴一线积蓄本领。

1994年7月,荆新玲毕业,成为合阳修防段的一名黄河职工。按惯例,新来的学生必须下基层。她带着憧憬与忐忑,被派到东王工程一线。“第一次站到工程大坝上,当时心里想着,这就是以后我要服务的治黄事业了。”荆新玲记得,那时工程基础薄弱,联坝路全是土路,雨雪过后泥泞难行,防汛物料运输十分艰难。

职工生活区在工程背水侧。土围墙圈起的一排简陋民房就是职工宿舍,院内杂草丛生,入夜后常常有小虫从房顶掉落。在工区醒来的第一个清晨,荆新玲看见被子上爬满小虫,心底一阵发怵。“当时没钱买蚊帐,我把从学校带来的床单铺开,把四个角绑在房顶上,隔出一道屏障,虫子起码落不到床上。”她回忆,那时候条件虽然艰苦,但大家心里都很坚定,“守好堤坝,保护好沿岸的村庄,就是我们最大的责任。”

刚参加工作时,荆新玲承担防汛电话值守、水位观测记录、水情信息统计上报等基础工作。同年冬季,合阳太里退建工程开工建设,荆新玲来到工地负责土样检测。按照施工标准,每铺50厘米土层,碾压完成,就要进行土样检测,“当时刚上班没多久,我经验不足,但深知这项工作直接关系工程安全,半点马虎不得”。她虚心向现场的老师傅请教,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组检测工作。

太里工程的工地没有生活区,荆新玲的住处在距离单位两里路外的东王一线班组。每天清晨,荆新玲早早出发,先走到镇上的单位,搭乘施工车辆奔赴工地;中午,盒饭送到坝头,就在露天草草就餐;夜幕降临,她跟随车辆返回镇上,再独自步行两里路回到宿舍。

寒冬旷野,河风呼啸。年轻的女治黄人,日复一日往返奔波,就这样把自己融进了黄河滩的风沙之中。

荆新玲在施工现场

【二】与洪水冰凌过招的那些年

黄河小北干流韩城段,上接晋陕峡谷禹门口,下接开阔平原,河道呈喇叭状展开,河床宽浅,主溜摆动无常,冲淤变化剧烈。“因为这个特点,加上上游没有控制性水利枢纽,韩城段黄河比较容易出险。”每年凌汛期,上游峡谷解冻形成的巨大冰块奔涌而下,极易撞击损毁坝体工程。而黄河中游龙门水文站距离韩城桥南上延工程不到两公里,洪水从监测预警到冲击工程的窗口期极短,“洪水来袭时,留给工作人员的响应时间只有半个小时。”防汛、防凌的压力由此可知。成为治黄人以来,荆新玲亲身参与了20余次防汛抢险和水毁工程修复,每一次都是郑重考验。

黄河“禹门口”及韩城流域

2011年12月,寒冬,凌汛来袭,南谢工程28至30号坝段突发重大险情。主溜在工程前形成横河,直冲坝体,持续淘刷坝基。荆新玲清楚记得,12月4日下午,险情已经初现,经过现场人员紧急处置,险情一度得到控制。“没想到入夜之后,河势又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次日凌晨四点,单位传来紧急通知,险情扩大了,全体人员立刻上坝。”

夜色沉沉,零星冷雨洒落。荆新玲和同事奔赴出险现场。抵达坝上,天尚未亮,眼前景象触目惊心:原本10米宽的连坝土胎,仅剩5米,外侧5米坝体连同坡石全部坍塌坠入黄河,冰河距离坝体核心部位近在咫尺。“最大的冰块能有三五米宽,如果冲到坝坡上,很容易损毁坝体。”

险情处置争分夺秒,需要实时测量出险部位尺寸,研判冲刷态势。就在荆新玲俯身测量出险位置的时候,脚下坝体土体突然坍塌,泥土哗哗往河里滑落,她险些滑进去。事后回想起那一刻,她仍心有余悸:“后来想想,当时如果塌的范围再大一点,可能就会发生意外,危险都潜藏在看不见的地方。”也正是这次经历,让荆新玲更加懂得,抢险既要抢抓时机,更要时刻警惕河势瞬息万变。

作为当时防办的业务负责人,荆新玲承担险情上报、抢险方案落实、物料统筹、进度上报的全部工作。十多个昼夜,她与同事们坚守抢险一线,每日统计石料、土方消耗,规划后续物料调配,直到险情彻底稳固。

2019年夏末,南谢工程遭遇严重水毁,多处点位同时出险,损毁坝段长达230余米。这又是一次全员上坝值守的经历,好在短短数天就将险情控制。“放在过去,同等规模的险情,修复起来耗时远不止这些天。”荆新玲三十余载的治黄生涯,亲历了防汛手段的迭代升级。

她回忆,20世纪90年代,水情依靠电话接收,水位、河势变化全靠人工徒步巡查,险情发生后人工抛石、装填土袋抢险。如今,重要工程点位布设水位观测设备,视频监控实时传回坝头画面,办公室内就可以实时观测洪峰演进,无人机在空中巡查,数字化、智能化手段极大减轻了一线负担。

南谢控导工程

不过,荆新玲始终坚持自己的观点:“技术永远只是工具,人防才是根本。”监控屏幕能够捕捉大多数变化,但黄河的复杂多变无法全部被仪器覆盖。越是险情来临,越要奔赴现场,实地研判,积累一线治河经验,这是机器无法替代的。“‘手要放到面盆里’,这是刚入行时老科长的叮嘱。她告诉我,宁往坝上多跑十趟,不能在屋里空想一回。”

【三】在河边种下9万棵“绿哨兵”

2012年担任工程管理科负责人后,荆新玲带领科室人员对工程进行全面普查,发现所辖工程护坝地树木严重缺失、老化。“很多人觉得坝上种树是绿化好看,其实对治黄来说,护坝林更是一道绿色防洪防线。”荆新玲记得,第一年在桥南工程栽植时,坝岸两边的柳树成活率很低,后来换成紫槐,陆续补栽了几年,效果依然不理想。

“这片地在没有控导工程之前,都是河床,土质含沙量太高,存不住水,但是柳树需要大量的水。后来我们找到林业局的专家,在他们的建议下,我们开始栽植樟子松,并适当补土。”护坝林建设,荆新玲带头干了很多年,不论是换土还是翻耕、围窝还是灌溉,每年她都会到现场作业。

荆新玲在植树现场

为了做好这项工作,她制定了详细的栽植方案,按照“轻重缓急、先易后难、成片成林”的总体目标,逐年逐段推进防护林栽植。就这样持续栽植、补植、管护,韩城重点坝段前后累计种下了9万多棵树,建成护坝林1000多亩。

昔日杂草丛生的坝坡,如今草皮铺展,行道林成行,坝后护坝林郁郁葱葱,既是稳固工程的生态屏障,也勾勒出大河岸边一道绿色风景线。

走上大坝,荆新玲望着一草一木,回忆起很多瞬间。她想起大汛过后,洪水退去,一座座坝垛安然无恙,没有发生重大险情,沿岸百姓平安无事,心底涌上一股热流。“那时候我就在想,不管是汛期熬夜抢险,还是常年风吹日晒搞养护、植树造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守得住大河安澜,护得住一方百姓平安,就是我们治黄人最大的慰藉。”

桥南工程护坝林

【四】从“有”到“优”

空闲的时候,荆新玲喜欢翻看老照片,有时也会觉得恍惚。

照片里的土路,如今已是硬化防汛路;照片里杂乱的乱石护坡,如今改造成了规整坦石护面。坝坡平整了,林木葱郁了,工程面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可她知道,这些变化不是一朝一夕来的。

30多年前,韩城段的防洪工程还带着20世纪六七十年代应急抢修的印记。荆新玲亲手参与了这些工程一轮又一轮的蜕变,那些老旧险工,在她脚下长成了标准化控导护岸工程。

“十三五”禹潼段黄河治理工程,是韩城黄河治理历程中浓墨重彩的一笔,荆新玲深度参与其中。南谢工程向上、向下各延伸2公里,总长拓至6.5公里;下峪口工程向下延伸3公里。那几年,荆新玲的大部分心思都扑在这几公里上。

项目推进并不是一帆风顺。

原先规划的两处取土场,一处因土地流转无法使用,另一处正好压在高岸滑塌危险区域,不能取土。工程开工在即,没有土源,整个项目就卡在了第一锹土上。荆新玲带着人沿河踏勘,一段一段看,一处一处比,终于找到一片土方储量充足、土质满足筑坝标准的新土场。

“土源有了,难题又来了。”临时用地涉及两家单位,土地属性在林业局的地库里是林地,在自然资源局的地库里是草地,两家各要各的手续。荆新玲多方沟通,反复对接上级主管部门,一趟趟跑,一遍遍磨,终于把两家的批复都拿了下来,让项目得以如期开工。

工程建设之外,工程管理理念也在这些年发生了深刻变革,从粗放式管护走向精细化、标准化。“早些年管工程靠经验,哪里损坏修补哪里,巡查记录零散,问题台账不完整。后来,依据黄委示范工程建设标准,韩城河务局选取工程开展示范创建,推行网格化管理,每一处坝垛包干到人。”荆新玲带着人逐坝、逐坝档全面普查,护坡破损、植被缺失、排水设施缺陷,一一登记造册,逐条逐项整改销号,一处一处对照规范打磨提升。两处工程,顺利通过黄委示范工程验收。

荣誉也随之而来。2020年,黄委中游组工程管理检查评比,韩城河务局斩获第一名;2024年,顺利通过水利工程管理单位一级达标验收。过往水毁修复、劳动整治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所有辛苦,都有了最好的回报。工程管理是长久的工作,要把所有问题处理在日常中,久久为功,一步一步、一年一年,这是慢慢积累、实干出来的成绩。”

【五】长河三代,责任与牵挂

荆新玲的丈夫同样毕业于黄河水利学校,后来也投身治黄事业。而一家人与大河的缘分,从公公那一辈就开始了。

“我公公是一名老守坝员,直到退休,他一直工作在一线。”韩城下峪口工程,是老人守了一辈子的地方。荆新玲的女儿,一岁多便被爷爷带到下峪口工程,一直到上学的年纪,女儿才被接回城里上学。

逢年过节,家庭闲谈的话题总绕不开黄河。退休后,老人还会经常骑车到坝上,看一看工程新变化,他会跟家人讲起那些年巡坝查险的日子,没有大机械,没有无人机,有的是一双眼、两条腿,和坝上永远吹不完的风。老一辈吃苦耐劳、默默奉献、凡事亲赴现场的精神,就这样潜移默化地传给了荆新玲。

治黄人的日历上,汛期和凌汛就是战时。

主汛期在7月,孩子暑期放假,荆新玲和同事们必须上坝抢险、工程建设,一连多日驻守,经常回不去家。作为母亲,她心里始终藏着一份愧疚。“可是孩子从来没有抱怨过。她长大后逐渐了解了我的工作,每次从工地上回来的时候,她都会说‘妈妈辛苦了’,还会端上一碗热饭。”说起女儿,荆新玲的眼睛润润的。

荆新玲与女儿

女儿在黄河滩边长大,自小耳濡目染,听惯了河水的声响。2018年,她通过国考,在河南走上了治黄岗位。“孩子没有选择工程技术方向,她说,虽然不能直接参与筑坝抢险,但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讲好治黄人的故事。”

再过两年,荆新玲就要退休了。谈及对黄河的感情,她温和又笃定:“黄河对我来说,既是责任,又是牵挂。”

30多年过去,她对这条河的认识一直在变。早些年,大流量洪水频发,出险是常事,全靠人力巡查处置。后来经过一年年系统治理,工程标准上来了,生态环境改善了,险情频次逐年下降。如今人防加技防,“抢早、抢小”把隐患消解在萌芽。可黄河的脾气依旧捉摸不定,永远不能松懈。

荆新玲觉得,纵然将来离开岗位,她也放不下这条大河。她会继续关注黄河的每一处变化,“黄河是母亲河,也是我愿意用一生守护的事业。”从儿时起心底对黄河的向往,到求学,再到扎根黄河边。大河在变,她也在变。

可有些东西始终没变。无数如她一般平凡的基层治黄人,一代接一代,守护安澜。河在,人在,岁岁年年。

策划:李宝玉  摄像:徐超 李运恒  摄影:徐超  剪辑:徐超  编辑:曹梦佳 刘丹  校对:李莉 汤琪  美编:赵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