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黄河记者:张成地 江丹 李运恒 李睿

黄河的声音,高夏阳分得清白天和夜晚。
白天,景区音乐、人声、机器声混在一起,黄河水声被压着,像轻轻的低吟;夜里,四周安静下来,声音变得浑厚,带一点咆哮。
这是他二十多年来养出的听觉。二十一年,足够把一条河的声音,听成自己的呼吸。

青铜峡水文站站长高夏阳
在397公里黄河宁夏段上,青铜峡水文站守着重要关口。高夏阳在这里一待就是21年。从毛头小子到站长,从土坯房到智慧水文,从手摇绞车到在线监测。问他怎么形容自己和黄河的关系,他想了想,说了两个字:相守。
他陪着黄河,黄河也陪着他。
泥泞小路尽头,是锈迹斑斑的大门
2005年7月8日,高夏阳先从陕西榆林到包头报到,参加岗前培训。
7月13日,坐了一晚上火车到青铜峡。到的时候是晚上,黑黑的,只看见青铜峡水库的灯光。水文站周边光线昏暗,还有老百姓的土坯房、养鸡场。第二天早上7点半,他来报到。
青铜峡水文站1939年5月17日建站,至今80多年。它承担着青铜峡水文站一个黄河干流站,河东总干渠青铜峡(东总)站、河西总干渠青铜峡(西总)站、秦渠站、汉渠站四个渠道站的水文测报和测站管理。
次日一早,高夏阳前来报到。“当时刚下过雨,一条泥泞小路弯弯曲曲。大门口左右都是土坯房,院大门锈迹斑斑。”站房是两排土坯房,还有一排砖红的办公平房。菜园里多是果树,黄元帅、红五星、葡萄树等。职工的家属院,被平房围起来,一共就三四户。
来到站上让他印象最深的,是一名叫李向华的同事,她拿着毛笔在测深杆上一笔一画标刻度,这一笔一画也使他第一次意识到干水文需要严细求实,艰苦奋斗。
那时候,冬天没有暖气,就一个火炉子,大家坐在火炉边办公、聊天。西北风沙大,河滩地沙子多,风一吹,沙子从窗户缝里钻进屋。桌上、杯子上,一层沙子。“喝水前得先涮一涮杯子。风沙大,场所简陋,漏风、漏雨。”高夏阳说起话来简洁、明了。
下雨的时候,屋里也在漏。“但人得往外跑,测雨量、洪水流量、泥沙,等等。”高夏阳记得,有时候刚测完雨量,回去准备喝杯水,又来新一轮洪水,又去测,“一天忙下来,顾不上喝水,口干舌燥”。刮大风的时候,要去河边看水势、水面变化,检查设施,防止拴船绳脱落、钢丝绳滑轮掉落。首先要保证设施设备正常运转,才能准确测报。
“首先肯定是考虑咱们把黄河看好了,再考虑生活方面的(事情)。”他说。
那时候,高夏阳还年轻,想过回榆林老家,离父母近一点,而且回城市工作,生活条件、工作环境或许会更好。这种苗头有过,但他始终没有离开。
2008年,青铜峡水文站、东总站、西总站开始基础设施升级改造。青铜峡水文站一砖一瓦的变化,高夏阳都是亲历者。2010年左右,工作五年后,高夏阳突然意识到,自己与青铜峡,与黄河的感情已经很深了。
王定学的行车架,宋姐的A3纸
银川下了一夜雨,第二天放晴,云彩积在天上。于是,行驶在从银川到吴忠的高速公路上,望向远处,看到的便是云山一片,分不清天与山的界限。山是贺兰山,它与黄河一道,造就了这里的平原沃野。
贺兰山山线漫长,从银川到吴忠,依然不止,但是高夏阳已到达目的地。他熟练地把车开进位于吴忠的青铜峡水文站。
一如二十多年前那个刚刚报到的年轻人,彼时,高夏阳是站上最年轻的小伙子,李师傅、丁站长、王定学等老前辈都教过他。
有一次,在东总流量测验,跨渠道30米。王定学通过钢架攀爬,进入吊铅行车架。行车架悬挂在钢丝绳上,钢丝绳在空中有点垂度,有弧线。他把木卡子一放,瞬间滑到对岸。高夏阳被惊吓到了。王定学从对岸开始,根据断面情况布设垂线,一条一条测水深、测流速,再滑回来。
高夏阳问,“王师傅你不怕吗?”
王定学说,“怕啥,已经习惯这样测验了。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取得断面的流量,再没有其他方法。”
“当时那一幕,让我感触特别深。”高夏阳说。老前辈为了取得水文资料,习惯了一种对年轻人来说比较危险的工作。
“宋姐也特别亲切,是特别好的老师,传授我各种生活和工作经验,我现在受益的好多地方都是从她那儿得来的。”说起宋姐,高夏阳有些感伤。当年,宋靖宇教他输沙量计算,给他讲日均含沙量怎么算,通过48加权法,最终算出一天24小时的日均含沙量。一笔一笔,一条一条。“宋姐现在已经不在了。”
高夏阳第一项工作是水位观测。每天早上8点前把SW-40型浮子自记水位计发条上紧,把A3纸卡进去,24小时运行。轨道接上,一头是铅笔,铅笔随着发条松动一分钟一小时挪移,刻画出日水位过程线。第二天8点前把水位摘录下来,根据过程线算日平均水位,推求流量。
现在,算盘已经不用了,用的是计算机。“那些A3纸、历史资料、影像资料,当时觉得没啥,现在却常常回想起来。”
船在浪里摇
2012年7月,黄河发生大洪水。那次测到的流量是3240立方米每秒。
为了抢测这份洪水流量,高夏阳与同事上船,采用流速仪法。他带着4个年轻人,两个人掌舵,两个人测深,牵引绞车把流速仪安装在铅鱼上,手摇放到测点。
船在水里摇摇晃晃,起伏不定。3200多立方米每秒的流量,测了将近两个小时。回来以后,高夏阳也感到后怕,但后怕的同时,也有收获:他们把洪峰流量取回来了。
2020年第2号洪水,高夏阳印象更深。从早上8点半到下午3点,5个人在船上一直测验。测流速的同时进行泥沙测验,7个小时,上船时只带了简单的口粮。泥沙测验用横式采样器,杆有8米长,两个人帮扶,采样器1000毫升容量,人拿着在黄河水里取水样,6000毫升的沙样,取了将近50个。

黄河宁夏段
“满船都是沙桶,大家轮流牵引绞车下放、采取泥沙。”高夏阳记得,当时测完上岸后,大家都瘫软在地上,“像经过一场大战”。但那次在洪水中取得了泥沙的输沙率测验成果,印象一直难忘。
黄河里有水草。要观察上游情况,要及时避开水草。仪器一旦被水草缠绕,就要捞起来清除,再放到测点位置。最怕的是大浪。水流量越大,浪越大。浪一大,船就飘摇不定。
“最不希望遇到的,就是船摇晃,有大浪。但黄河上没办法。”他说。
早年测验,还有涉水作业。水深三四十厘米或十几厘米,他们裤子一脱,穿个短裤或雨裤,提着钢管悬杆,悬杆悬挂流速仪,在水里测流量。高夏阳出生在陕西榆林,家门前就是大里河,黄河的二级支流。他从小在水里玩大,对水没有恐惧性。但父母老人常常说,不要去黄河游泳,以防发生危险。
可工作以后,他必须下水,不是游泳,而是测验。
黄河的“耳目”与“尖兵”
水文被称为防汛的“耳目”和“尖兵”。高夏阳说,黄河水量变化,水文人要先发现。洪水一来,降水一来,水文人就要冲锋在前。

青铜峡水文站观测点之一
作为黄河水文人,黄河水位变化、水量变化,一定要提前知道,保证保质保量完成水文测报,数据要准确可靠,才能更精准地对沿黄地方水利灌溉提供科学支撑。
高夏阳每天和数据打交道。有些数字,在他眼里是“可爱”的。含沙量小于零点几,说明含沙量很小,水比较清。如果含沙量大,工作任务就重了,监测频次增多。
但任务再重,工作还得做。“本身我们职责就是把一组数据收集回来,数据频繁变化,如果不去监测,就是我们失职。”
“过去5个人上船,现在1个人按键”
高夏阳刚工作时,流量测验要3到5个人,根据不同任务,要耗时几个小时。人只要在船上,就有安全隐患。
而现在,随着走航式ADCP、RG-30雷达流量在线监测系统等设备投入使用,一个人就可以完成之前几个人干的工作。生产效率提高,安全隐患消除,劳动强度减弱。原来需要几小时的工作,现在6-10分钟就能完成。
高夏阳理解的智慧水文,首先是仪器设备自动监测、数据及时传输,在终端或大屏上看到水文要素和数据,以及信息要智慧化传输,不能卡顿中断。还有水情预报,近期雨水变化,上游流量到断面的历时。
人在智慧水文里干什么?高夏阳说,首要的是保证仪器设备正常运转,实时查看或检查数据是否正常、异常,对存在的问题及时汇总登记。“因为事物的发展过程中,它总会存在一些问题,不是十全十美的,遇到问题我们及时记录下来,以便下一步的处理,来提升我们仪器设备的应用能力。”

高夏阳在调试设备
高夏阳对仪器设备的维护近乎苛刻,精密仪器上的微尘都不放过。这种严谨,来自老同志的教诲,也来自工作中遇到的问题。
“雨量计里有计量翻斗,西北风沙多,如果翻斗里面有泥沙,不及时清洁,泥沙沉淀,直接影响降水量的精度。仪器设备里的电路,灰尘多了会造成接触不良,导致仪器失去功能。所以要保持仪器设备室内外清洁。
现代化的仪器设备测验精度高,维护要求也高。外部通信结构、各部件之间,都要维护、清洁。太阳能电池板户外落灰,时间长了不清理,会影响电量存储、电量吸收、太阳能转变。
新的仪器设备到站投产,第一件事是了解它由哪几部分组成,工作原理是什么。只有了解它,后期维护才能及时有效处理问题。如果不了解,只能打电话向技术人员、仪器公司请教。自己能处理的话,时效性更好。”
有些东西始终没变,水文数据准确、真实、可靠,不能变;水情信息及时有效传输,不能变;不管水文现代化怎么建设,责任永远不能变。
从2005年到现在,从一个20岁出头的毛头小子,到40岁有余。高夏阳在黄河边守护了20余年。
“如果能像这棵大树一样年轻就好了”
高夏阳观测黄河,研究黄河,也喜欢拍摄黄河。在他的镜头里,黄河有很多种模样,有时气势磅礴,从贺兰山南端的余脉间穿流向前,是这壮阔的地理奇观中不可或缺的存在;但有时只是波涛起伏,水纹荡漾,只是一条朴素的河。
冬天,降水少,没有泥沙冲刷,黄河水是绿色的,安静,风平浪静,像一面镜子;夏天,降水增多,泥土冲刷,黄河水浑浊,黄色,带着野性,伴随洪水声音咆哮。日落时,西边彩霞映托,黄河落日映彩霞,伴有水声、鸟鸣、大雁翱翔、苍鹭飞翔。
高夏阳常用手机或无人机记录黄河的变化。他说,每天的彩霞都不一样,“如果不记录,就觉得这么好的场景,居然没有及时拍下来”。
他也见过黄河的心情。洪水时大浪滔天,两岸浪花激起。含沙量小、水清澈时,溅起来是水花;含沙量大、水浑浊时,溅起来厚重、浓重。一般人看不到。
9月,正是丰收的季节,站里硕果累累,桃树上挂满了桃子,枣树上挂满了枣子,葡萄架上挂满了葡萄。在条件简陋的年月,对地处偏远的水文站来说,这些果树可以很大程度上帮助职工改善生活。后来,驻站条件逐渐变好,但它们也被保留了下来,特别是那几棵葡萄树,比高夏阳在青铜峡水文站的时间更长。

青铜峡水文站中的葡萄树
高夏阳2005年来的时候,便吃到了树上的葡萄,特别甜,皮薄,水分大。
现在葡萄树套了600余个袋子,防鸟。鸟成群的,五六十只、上百只,不套袋,一晚上就被吃光。还防麻雀、马蜂、虫子。树原来只有现在的三分之一,20多年,树冠扩大。他们仔细保护,日常上肥料,冬天用棉被保护根系。夏天三十七八摄氏度高温,大家在葡萄树下乘凉、聊天。在高夏阳眼里,树越长越大,越来越茂盛,绿意盎然。人却随着年龄增长,皱纹有了,头发白了,也少了。
看着那些葡萄树,他心里便会想:如果能像这棵树一样年轻,就好了。

策划:李宝玉 摄影:张文龙 摄像:张文龙 梁明星 剪辑:张文龙 编辑:柏凌君 刘丹 校对:杨荷放 高新 美编:赵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