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黄河记者:江丹 张成地 李睿 李运恒

7月的最后一周,甘肃天水似乎进入了“雨天模式”。来此旅行的游客天天刷新天气预报,名胜古迹麦积山石窟是否对外开放,成了一件不确定的事。
同样盯着天气的,还有当地的黄河“水保人”。黄河并不流经天水,但位于此地的天水水土保持科学试验站,全称现为黄河水土保持天水治理监督局(天水水土保持科学试验站),对黄河意义非凡——它是中国建立最早的水土保持科学试验站之一。其中的吕二沟流域控制站,是国家水土保持监测黄委天水水力侵蚀观测重点站,也是水利部黄土高原水土保持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的重要观测站。从这里观测产生的水土流失数据,对黄河流域水土保持研究、黄河干流水利工程建设,都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黄河上中游管理局天水局水保技师胡小军,就在吕二沟流域控制站从事水土保持管理和水土流失试验观测工作多年。他对雨天尤其敏感:只要一下雨,人就自然醒,然后就往测站赶,测降雨、测径流、测泥沙。这是黄河基层“水保人”的职业习惯。

胡小军
【一】黄河、吕二沟,与黄土高原
天气预报非常准确。7月30日一早,天水开始下雨。位于天水市南部的吕二沟流域控制站里,工作人员穿着雨衣雨靴,进进出出,忙忙碌碌。他们是“水保人”,主要从事小流域水土流失径流泥沙测验工作。吕二沟测站与测流断面一路之隔。下雨了,水来了,他们要及时取样,观测径流、泥沙含量。
在普通人眼里,吕二沟就是一条沟。和许多城郊的水沟一样,它待在那里,并不起眼。可实际上,这条沟的数据与黄河息息相关。科研人员在引用吕二沟的数据时,往往会给它一段精准的地理描述。
“吕二沟流域位于甘肃省天水市南郊,地理坐标105°43'E,34°34'N,是黄河流域渭河支流藉河右岸的一级支沟。流域地势南高北低,整个流域呈一狭长带状。相对高差532m,流域面积12.01km²。”北京林业大学、内蒙古农业大学、国际泥沙研究培训中心的研究人员合作发表的论文《吕二沟小流域水土保持措施对径流和侵蚀产沙的影响》中,如是描述。在一些专业的地理信息数据平台上,吕二沟流域被描述为“我国建成时间最长、观测数据连续性最好的试验观测流域之一”。
“小流域综合治理”“水土保持科学试验”,是普通人认识吕二沟的两个快捷入口。
黄河网刊发的文章《黄河流域小流域综合治理发展历程与展望》一文介绍,黄河流域是我国水土流失最严重的地区之一,“为有效治理黄河,改善生态环境,自20世纪40年代起,我国开始在黄河流域探索和实践以小流域为单元的水土保持综合治理模式。”
相关资料显示,20世纪40年代初,黄委会、农林部先后在天水建立“陇南水土保持实验区”“农林部天水水土保持实验区”,这便是黄河水利委员会天水水土保持科学试验站的前身,建立之初就在黄土丘陵沟壑区第三副区开展小流域治理和试验观测工作。20世纪50年代初,位于黄土高塬沟壑区、黄土丘陵沟壑区第一副区的西峰水土保持科学试验站、绥德水土保持科学试验站先后成立,“黄委三站”成为新中国成立后最早的一批水土保持科学试验站。而在天水水土保持科学试验站成立之初,吕二沟便被选作试验流域。
说起天水水土保持科学试验站和吕二沟流域控制站的历史,胡小军倍感自豪。等他加入水保队伍,已经是20世纪90年代,但这些话他从老一辈“水保人”那里反复听过:“当时天水站选点都是请专家选的,咱这个单位是1941年1月建立的。天水站,是全国最早的水土保持试验机构。”

降雨来水的吕二沟 受访者供图
【二】绝对大,八亩地
胡小军成为“水保人”的第一站其实不是吕二沟,而是罗玉沟。
罗玉沟试验场建立于1956年,任务之一是植物引种繁育试验。据《黄河流域小流域综合治理发展历程与展望》,20世纪六七十年代,天水的罗玉沟是黄河小流域治理的代表性示范小流域之一,“为后续全国小流域规范化综合治理积累了宝贵实操经验。”
1991年,20岁的胡小军来到罗玉沟试验场。一开始,胡小军在试验场里“管灶”,负责食堂。试验场在山上,胡小军进城采购一次,一般是五十斤面、十斤油、十斤醋,用自行车推上山去试验场。
1993年,按照单位安排,胡小军这样的年轻人集体去当时的黄河水利专科学校进修。他学的专业就是水土保持。1996年,胡小军回到试验场,学到的东西有的立刻就用上了,比如果树修剪,还有一些他以为就此荒废了,到后来也派上了用场。
资料显示,20世纪90年代,黄河小流域综合治理的一大特点是“采取以全面控制水土流失,发展小流域经济为目的的治理措施”。“试验场里面种的果树,还有牧草,都是搞试验的。”胡小军说。他记得,试验场在梯田地埂上试种黄花成功,他和同事们早上七八点去摘黄花,摘下来再蒸,蒸好了就自然晾晒,最后成了大家所见到的“黄花菜”。
胡小军和同事们修梯田,把坡地改成水平梯田,挖鱼鳞坑,然后种上果树。胡小军解释,坡地变成水平梯田,降雨时田面就不会形成冲沟、浅沟,也就不会变得坑坑洼洼,实现了蓄水保土的效果。种上果树后,水会聚集在树根处,减少水土流失,另外树冠也可以减少降水对地面的冲刷。
而对周边农村来说,罗玉沟试验场的这些果树还意味着实实在在的收入。“我们种的有杏子、梨、苹果,这些树有经济价值,试验成功了可以给周围的村民推广。”胡小军说。
胡小军说,试验场研发培育的果树,除了适合天水的气候和土壤,还要有“发展前途”。他回忆,有一种李子和杏子嫁接的果子,“非常好吃,到市场上比一般杏子价格要高两到三倍。”据介绍,还有早先的花牛苹果,当时天水周边没有山地果园,天水站经过多年的果树上山试验,取得了成功,并带动周边的农村种植,花牛苹果现已是当地农村的一项重要支柱产业。
胡小军介绍,天水属于暖温带半湿润半干旱气候,年平均降水量为560毫米左右。在农业生产条件相对简陋的年代,有的年份,小麦只能长15厘米高。比起发展果树经济,农民更在意粮食生产。那时,罗玉沟试验场周边的农村几乎没有农户种植果树。“他们有时候跑到试验场来看,来问,后来就试着买上六七棵,先慢慢地试,就这样。我记得1998年的时候,他们种的果树已经产果了。”胡小军说。一些农户种苹果树,精心维护,结出来的果子特别大,果型好、品质好,“原来苹果一块二一斤,他们能卖到两块七,他们弄得相当好。”
“现在果农相当有经验了,像天水的樱桃,这已经十多年了。原来这里的农民就是种地,不会种果树,现在已经成了专家了。”胡小军说。
在试验场管护果树的那些日子并不轻松。那时胡小军年轻,有力气,却总觉得活似乎永远干不完。胡小军分管8亩地,里面种的果树叫苹果梨,结出来的果子皮薄、脆甜、水分多。“绝对大,8亩地。”胡小军说。比如除草,赶上雨季,后边4亩地的草刚除干净,前边4亩地的草又长起来了。后来,为了抑制杂草生长,他们会在果园里种上谷子这样的作物。胡小军会种树,但不会种谷子,于是就喊上父母来帮忙。
那阵子整日在果园里忙碌,在黄河水利专科学校学到的大部分内容都用不上,胡小军偶尔也会担心“把人荒了”。“但是干活还是要干活,咱拿着国家的钱,不能说坐着享受着。我觉得那时候挺有意义的。单位把咱分到那边,咱就好好干,也没有啥抱怨的。”
20世纪90年代末期,外面的世界十分精彩。胡小军晚上看电视,他想,社会在发展,还是要多学一点,在单位能不能用上不说,先把自己武装起来。他自学上电大,读完了大专又读本科,也没放下水土保持专业的学习,“万一单位把我调到了哪个部门里去,咱有优先的条件了,和别人比,我学的比别人多。”

胡小军在观测 受访者供图
【三】磨蹭一下,就把你“磨”在雨里了
2001年,胡小军离开罗玉沟试验场,进入当时位于天水左家场的天水水土保持科学试验站径流泥沙室。从跟树打交道,换成跟水打交道。
“一我年轻,二我认真,三我学过专业知识,有一定的底子基础。”被问到去径流室有什么优势时,胡小军如是回答。他觉得认真很重要,不管干什么活,这是一种态度,“不认真不负责,走到哪儿也干不好。”
当时,吕二沟、罗玉沟、桥子沟是属于径流泥沙室的三个监测站。胡小军先在桥子沟工作了9年,然后又来到吕二沟。无论在哪个监测站,基本的工作内容是一样的,测降水、测径流、测泥沙。“下雨以后,记着来水时间,一定要取水,取一个水头。它有个起点,要观测来水起涨、洪峰、落水、断流的整个产流过程。如果只有洪峰与落水,没有起涨观测数据,说明你来水后没测上,跑流漏测了,这是严重的工作失误。”胡小军说。
今天,很多人关于黄河数据的观测印象应该是全线的自动化,包括各种先进的仪器和系统,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在吕二沟流域控制站,现代化的仪器固然也有,但是一些基础数据的来源依然主要靠人。7月30日这天,工作人员拎着取样桶,带着电波流速仪、测深杆进来出去,冒雨观测。
在胡小军看来,观测工作中的很多细节取决于人。“测水深,雷达水位计遇到水面波动,数据会有误差。我们拿着尺子测得最准确了。”但也不是人人都能拿着尺子就测准了,手感也很重要,有些新接触这项工作的人拿着尺子,一不小心就把尺子插到河床上了,而在熟练的人手里,尺子进水的那一端与河床的沙面基本是吻合的。
取水样的时候要瞬间取水,不能把取样桶放到河道里等水。“如果你等着取样桶满,那析取水样含沙量就不准确了,”胡小军说,“咱这儿和大河不一样,小流域观测,主要观测一场降水沟道里面来水,起涨到洪峰,到落水的全过程。我们测流不是按照时间来,我们是根据水位、流速、水面宽度的变化及四段制进行观测取样测验。”
“机器观测是机器观测的,人工观测是人工观测的。”胡小军说。虽然有观测的仪器设备,但是即便凌晨两点下雨,他们也会亲自观测这个时段的降雨,“也是为校正雨量计上降水量是不是一样,是不是数据差不多,如果说遥测雨量计发生故障,打个比方,我们会用人工观测的降水数据代替或插补此日或这一时段的降水量,及时检查维护”。
胡小军说,只要一下雨他就会自然醒,这可能是“水保人”的职业习惯。“水保人”不敢拖拖拉拉,“要磨蹭一下,就把你‘磨’在雨里了。”
一般来说,只要天气预报下雨,所有工作人员都会提前到测站里准备,等待观测一场降雨的完整过程。“我们这边经常一场降雨以后,沟道里面也就断流了,没有水了,不像大河经常有来水。”
一次降水会产生很多数据。胡小军认为,只要遵守操作规范基本就不会出错,而面对每一次降水,特别是大的降水时,他更担心的是危险。“水太大了以后,怕的是把人冲走。”胡小军说。20世纪80年代,曾经有“水保人”在观测过程中被沟道里的大水冲出去50米,最后抱住电线杆才得救上岸。
胡小军自己也遇到过一次险情,2001年5月,在罗玉沟左家场测站。
“那水来的时候,罗玉沟里面的水已经和河体是连接状态,就是说再多下上一两个小时,水就漫过河堤出来了。在我们西北地区,20多个小时一次性下90毫米,还是挺大的。我上班到现在,这是最大的一场雨。那河水翻腾着,里面轰隆隆地响,河床都在颤动。我站在河边都不敢看,还有点眩晕感,人就不敢下去。那会儿罗玉沟河水的深度超过4米了。我们就到沟岸上取水样,把那次洪峰过程全取到了。”

胡小军(左)和同事冒雨观测 受访者供图
【四】人都好着嘞
除了吕二沟这一个点,流域内还分布着几个群众雨量观测站。根据地理位置、海拔要求等,观测仪器设置在山上的不同农户家里。到了一定时间,胡小军和同事们就要上山收集降水资料,检查维护雨量计。
现在有车了,路也修好了,上山也方便了。但老一辈“水保人”上山收集资料的时候,往往只能徒步,或者推着自行车,去一趟一天回不来,得在农户家里住一晚。
采访过程中,胡小军不断提到老一辈“水保人”。他说,那一代人艰苦,却敬业。那时候一旦遇到连续雨天,他们基本住在测站不回家,吃的饭就是从家里带的馍,有热水喝热水,没热水喝凉水,“就守在沟道里面,从来水一直到退水”。那时候雨衣也没现在的好,他们就那样穿着,泡在水里。
现在的新“水保人”也让胡小军敬佩。他说,这些年轻人文化程度高,新知识掌握得好,一些新的先进仪器他们上手就会。大概从六年前开始,胡小军眼睛老花了,往电脑里输入数据时,就得靠站上的年轻人帮忙。
胡小军最熟悉的还是他的同龄人。他们在差不多的年纪进入水保队伍,同甘共苦,一起经历得更多。在拍摄外景镜头时,胡小军喊上同事一起,他希望他们也能被看见。他向记者一一介绍他的同事们,说:“他们话不多,但人都好着嘞。”
“干到现在这个年龄,我觉得不后悔。就怕你干了一辈子,拿的数据都是用不着的数据。”胡小军说。在他看来,他和同事们观测的这些数据“有很大的意义”,它们为黄河干流上的小浪底、三门峡这些大型水利枢纽工程提供重要的数值参考。“黄河泥沙的主要来源就是黄土高原,咱是第三副区,可以给小浪底、三门峡提供黄土高原下去的含沙量是多少。”胡小军说。
黄河并不流经天水,吕二沟也与黄河相距遥远,但这都没有让胡小军与黄河之间产生心理距离。“不管距离多远,我觉得我们还是黄河人。”
胡小军今年55岁,就在这次采访前不久,他调离了观测一线,来到龙王沟试验场。从罗玉沟到桥子沟,再到吕二沟,到龙王沟,胡小军转了一圈,感觉像是回到了原点。

龙王沟试验场的桃子
龙王沟试验场是一个集生态建设与科研于一体的水土保持优良植物示范基地。胡小军带记者参观桃品种试验圃,这里面栽种着多个品种的桃树,有些已经结果,沉甸甸的桃子压弯了桃枝。

策划:李宝玉 摄影:梁明星 张文龙 摄像:梁明星 张文龙 剪辑:梁明星 美编:赵鸣 编辑:孙菲菲 俞丹 校对:李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