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症男童苍山遇难八个月后:家属申请刑事立案监督获受理,继续追问“谁为孤独的生命托底”
新黄河  5小时前

新黄河记者:赵桂凯  

一次夏令营的户外活动,成为孤独症儿童王一凯最后的生命旅程。2025年8月,这个8岁的男孩在云南大理苍山的一场“自然疗愈”活动中走失,最终因低温、饥饿不幸遇难。事发八个月后,家属追究涉事机构刑事责任的努力仍在推进。但对于这个家庭而言,时间的流逝并未冲淡丧子之痛,反而将他们拖入了一场更为煎熬的追问真相的拉锯战。

该事件迎来最新进展。4月10日,新黄河记者从受害者家属处获悉,他们针对“警方撤案决定”向检察机关申请的刑事立案监督已获受理。王一凯父亲王先生告诉记者,他们于本月初递交相关材料,4月8日,大理人民检察院正式受理。而这一纸受理通知书,也再次将公众的视线拉回那场悲剧。

王一凯最后的影像

孤独症儿童山中走失

时间倒回2025年8月9日,时年8岁的王一凯参加夏令营活动时在大理苍山走失。事发后,当地警方、消防与蓝天救援队立刻进行了救援。

王一凯是一名孤独症儿童。因在北京尝试了多家干预机构收效甚微后,2025年5月王先生和妻子将其送往云南大理的“明日之光”机构。该机构宣称其“自然疗法”能帮助孤独症儿童改善社交和认知能力。

据此前报道,“明日之光”并非一家夏令营机构或者研学单位,全名为“破壁-大理明日之光”。其“明日之光个案定制”课程体系分为自然户外、生活社交与室内课程等部分,其中“自然户外”指大理自然环境下的户外运动路线,并宣称老师以专业体育老师为主,“为了保障安全,老师配比接近1:1”。

事发当日上午,在4名老师的带领下,包括王一凯在内的7名孤独症儿童进入苍山进行户外活动。

然而,意外在复杂的路线上发生了。在队伍行进过程中,由于山路崎岖,队伍出现分流。约上午10点40分,老师发现王一凯不见了,在将其他孩子带到护林站看护后,自行寻找到下午1点多,他们前往护林站查看监控时被告知,只有警方才能查看,于是在下午1点43分报警。彼时,大理正值雨季,苍山海拔高处气温骤降,环境恶劣,而距离王一凯走失已过去3个小时。

事后,王一凯母亲曾在接受采访时称,她从该机构了解到,当天该机构首次改变了以往的苍山登山路线,新路线此前并未带孩子走过,新路线难度增加。而王先生事后质疑,出事当天,孩子身上的定位器是失灵的,且该定位器是机构要求购买的。

遇难男童王一凯

男童不幸遇难,警方出具《撤销案件决定书》

2025年8月10日晚间,大理“8·9”搜救工作组发布《关于积极提供寻找走失儿童相关线索的通告》(以下简称“《通告》”)。《通告》显示,2025年8月9日,一名8岁男童在大理镇阳和茶厂附近走失,接报后,大理立即组织公安、消防救援、森林消防、应急、林草、“苍山卫士”及大理蓝天、大理山地救援队伍等多方力量开展全力搜救。

该《通告》同时描述,男童身高约1.2米,体型偏瘦,走失时上身穿蓝白色相间上衣,下身穿深色牛仔裤,背橙色儿童背包,身上有标牌及家属电话号码。

经过数日搜救,2025年8月13日,救援人员在清碧溪北侧山涧发现了王一凯的遗体。尸检鉴定意见显示,死亡原因系在饮食、饮水严重不足的基础上,因环境低温导致低体温性休克死亡。这意味着,这个孩子在生命最后时刻,是在苍山的雨雾中,无助孤独地走向了死亡。

警方作出撤案决定

悲剧发生后,大理公安局曾以“王一凯失踪案”进行刑事立案。但在2025年10月24日,家属等来了一份当地警方出具的《撤销案件决定书》。警方认为,该案不构成犯罪,决定撤销。

据悉,警方给出撤案的理由主要是两点:一是认为老师带领孩子进入苍山的行为本身不会直接导致死亡结果,缺乏危害结果的“预见性”;二是认为该行为与死亡结果没有“直接因果关系”。

这一决定彻底击溃了王一凯父母的防线。在他们看来,涉事机构存在师资不足、无办学资质、违规进入苍山核心区、定位器失灵等一连串重大过失,带队老师涉嫌过失致人死亡罪、非法经营罪,且孩子具体死亡原因、走失时间等关键信息仍存疑点。因此对于警方这一结论,他们表示无法接受。

家属质疑撤案决定,申请监督获受理

记者了解到,2025年10月27日,当地警方曾召开沟通会。会上,王一凯家属和警方对“机构是否改变路线”产生分歧。警方的结论是,当天的路线从正向穿越变成反向穿越,不属于改变路线。但王一凯家属则声称,机构法人曾告知,户外课程负责人当天确系擅自将路线更改,且与其中两位老师临时起意,在下山途中带孩子们采菌子。

而针对警方的撤案理由,家属认为,机构带王一凯去的区域属于禁区,原则上不能进入,且王一凯遇难的试验区外围设有警示牌,载明该区域曾发生多起走失或死亡事件,进入之前,老师应该预见危险。“是老师带孩子进山,而非孩子自己要进山。”他们认为,王一凯是只有8岁的孤独症儿童,缺乏独立生存的认知和生理能力,无法自救与避险,一旦脱离监护进入深山,其生命即刻处于紧迫的危险之中,而“走失行为”直接将其置于了“若无走失,则不会死亡”的境地。

因为沟通未能取得实质进展,家属开始了申诉之路。他们先后向大理州公安局、云南省公安厅提出复议复核申请,但结果并未如其所愿,案件被批转回原单位并维持原决定。

检察院出具受理通知

行政复议的路走不通,家属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检察机关。

2026年4月初,王先生向大理人民检察院邮寄了刑事立案监督申请材料。4月9日,他前往检察院,拿到了《刑事监督案件受理通知书》。根据法律程序,若检察院认为公安机关不立案理由不成立,应当通知公安机关立案。

“事发8个月了,全家一直沉浸在痛苦中,但我们仍会继续追踪案件进展。”对于王一凯的家人来说,申请立案监督被受理,是这漫长的八个月里为数不多的“进展”,但这仅仅是检察机关开始审查的起点,最终能否刑事立案,依然是一个未知数。

“自然疗愈”的外衣与监管灰色地带

王一凯的悲剧,撕开了所谓“自然疗法”干预孤独症行业的冰山一角。

据报道,涉事机构“明日之光”在家长圈中颇具吸引力,其主理人“天叔”以“孤独症孩子家长”的身份,打着“破壁者计划”的旗号,倡导通过爬山、户外运动来“自然疗愈”孤独症。然而,这家看似专业的机构,其工商注册主体是“大理湾桥镇破壁家政服务部”,一家个体工商户,其经营范围仅为家政服务,既无办学许可证,也无食品经营许可证。

北京大学第六医院主任医师贾美香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指出,真正的“自然情境教学”是在生活细节中干预,而非简单地将缺乏危险认知的孤独症孩子丢进险象环生的深山。她强调,孤独症孩子一旦离开家人,必须有周全的物理安全防护,比如安全绳。

也有业内人士认为,无论法律结果如何,这起事件都已为全社会敲响警钟。当孤独症家庭的康复焦虑遇上监管真空地带的“商业创新”,当“自然疗愈”的浪漫想象掩盖了野外环境的致命风险,谁来为这些“星星的孩子”外出探险的生命安全托底?同时,如何填补这片监管的灰色地带,如何规范针对特殊儿童的干预市场,也已成为亟待解决的社会课题。

编辑:曹梦佳  校对:汤琪  剪辑:刘美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