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黄河记者：谭登方  

5月21日上午9时，备受关注的AlienChat（以下简称AC软件）涉黄牟利案在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再次开庭审理。该案系国内首例因开发运营AI聊天软件生成淫秽内容牟利，两名被告人被追究刑事责任的案件。该案二审曾于今年1月14日开庭，因涉及AI技术问题未审理完毕，法庭宣布休庭，本次为恢复庭审继续审理。一审中，徐汇区人民检察院以传播淫秽物品牟利罪提起公诉，徐汇区人民法院最终以制作淫秽物品牟利罪对二人定罪量刑。该案涉及AI内容责任、法律适用等问题，受到业界及法律界关注。截至庭审结束，法院未当庭宣判。

案件全貌：从AI虚拟陪伴到涉黄牟利

根据落款日期为2025年9月30日的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书载明，本案由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检察院于2025年1月10日向徐汇区人民法院提起公诉，法院于同月13日立案，依法适用普通程序组成合议庭。因案件涉及个人隐私，法院先后于2025年2月18日、3月26日、5月8日、6月16日、9月11日五次不公开开庭审理，并于2025年9月30日作出一审判决。

判决书显示，2022年，被告人刘某全注册成立上海永无乡科技有限公司，经营范围包含网络与信息安全软件开发、人工智能行业应用系统集成服务、大数据服务等。2023年5月起，刘某全与被告人陈某洲共谋，以永无乡公司名义开发运营AlienChat聊天软件，对外提供“聊天陪伴”服务。该软件未经安全评估和备案，违规接入境外大语言模型，先后在网页端、苹果端、安卓端上架运营。用户注册后可创建虚拟角色或使用公开角色，与大语言模型进行交互聊天。

判决书载明，在运营期间，刘某全、陈某洲等人为吸引用户、提升付费率，通过编写系统提示词（SystemPrompt）突破大语言模型道德限制，使模型可向用户连贯输出淫秽内容，并通过设置热门角色榜单、作者奖励机制，进一步扩大相关内容传播范围。其中，刘某全全面负责公司管理与软件运营；陈某洲负责后端代码编写、运营维护，每月领取工资2万元。

2023年11月起，刘某全等人根据模型与服务差异设置多档会员充值，至案发共收取会员费363万余元。经上海弘连电子数据司法鉴定所鉴定，AC软件手机注册用户11.6万余人，付费用户2.4万余人，创建虚拟角色13.9万个，产生交互聊天427万余段。经上海市公安局徐汇分局抽样鉴定，随机抽取150名收费用户的12495段聊天中，淫秽内容达3618段，涉及141名用户；排名前20的热门公开角色对应聊天中，400段抽取样本里淫秽内容达185段。

2024年4月10日，刘某全在上海市长宁区被抓获，陈某洲在重庆市渝北区被抓获。到案后，刘某全未如实供述主要犯罪事实，后期庭审中认罪认罚；陈某洲始终如实供述，并自愿退赃。审理期间，刘某全退缴违法所得24万元，陈某洲退缴18万元。

控辩交锋：罪与非罪、此罪与彼罪的五大争议焦点

一审判决书完整呈现控辩双方意见。公诉机关指控，二被告人行为构成传播淫秽物品牟利罪，系共同犯罪；刘某全系主犯，建议判处有期徒刑五年至六年并处罚金；陈某洲系从犯，有坦白、退赃、认罪认罚情节，建议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并处罚金。

被告人刘某全在第三次庭审前否认指控，提出五项辩解：一是主观无追求淫秽内容故意，且已开展审核；二是修改提示词为保障软件运行，与淫秽输出无显著关联；三是热门榜单、奖励机制系行业常规做法；四是交互聊天数量未达9000余万段；五是会员收费仅100余万元。第四次庭审中，刘某全认可主要犯罪事实，承认主观积极追求色情内容，自愿认罪认罚，并称仅24万元与“聊黄”相关；第五次庭审中，其认为自身行为构成制作淫秽物品牟利罪。

刘某全辩护人认为，本案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应宣告无罪。辩方主要观点包括：AC软件无需备案，接入境外模型不违规；修改提示词与淫秽输出无刑法因果关系；一对一封闭聊天不构成“传播”；内容生成系模型、用户、提示词共同作用，归责过重；应从保护AI新业态出发，认定为行政违法。辩护人同时认为，刘某全亦不构成制作淫秽物品牟利罪，即便有罪，结合聊天数量大幅下调、认罪认罚、退赃、系AI创业人才等情节，应适用缓刑。

被告人陈某洲对指控事实、罪名无异议，提出自身作用较小、家庭困难、愿意预缴罚金，请求从轻处罚。其辩护人提出，陈某洲系从犯、有坦白、退赃、认罪认罚等情节，一对一人机交互社会危害性较小，请求在公诉机关量刑建议基础上进一步从轻并适用缓刑。二被告人及辩护人均认为，本案应认定为传播淫秽物品牟利罪，而非制作淫秽物品牟利罪。

一审裁判：法院改判制作淫秽物品牟利罪，明确四大核心认定

徐汇区人民法院审理后，对案件关键争议逐一作出认定，并形成核心裁判逻辑。

关于备案义务，判决书指出，2023年7月10日《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公布，同年8月15日施行。该办法第十七条明确，具有舆论属性或社会动员能力的生成式AI服务应开展安全评估并履行算法备案。刘某全作为行业从业者明知上述规定，仍未备案、未做安全评估，违反法定要求。

关于系统提示词的作用，法院查明，系统提示词文本、被告人聊天记录、侦查实验、证人证言及同案供述相互印证：若不修改提示词，模型不会连续输出淫秽内容。编写、修改提示词的直接目的，是让模型顺畅“聊黄”，与淫秽内容生成存在刑法上的因果关系。

关于审核义务履行情况，法院认为，刘某全等人虽设有人工与机器审核，但仅审核角色背景，未对用户输入、模型输出进行有效审核，未按规定采取处置、整改、报告措施。所谓防范措施流于形式，主观上积极追求淫秽内容产生。

关于罪名定性，一审法院最终认定，二被告人行为构成制作淫秽物品牟利罪，而非公诉机关指控的传播淫秽物品牟利罪。法院给出三点核心理由：第一，案涉内容系人机交互实时生成，具有从无到有的“原创性”，符合“制作”特征；一对一封闭对话，不具备传统“传播”的扩散性与流通性。第二，依据《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生成式AI服务提供者应承担内容生产者责任。刘某全等人通过提示词对输出内容实质性控制，内容高度可控、可预测，应认定为制作者。第三，二被告人以牟利为目的，实施制作行为，涉案用户规模、淫秽内容数量、违法所得均远超入罪标准，属情节严重，具有刑事可罚性。法院同时认定，全部会员充值费均为违法所得。

综上，一审法院判决：被告人刘某全犯制作淫秽物品牟利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并处罚金人民币四百万元；被告人陈某洲犯制作淫秽物品牟利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二十万元；违法所得予以追缴，犯罪工具予以没收。

二审进程：技术争议导致休庭，5月21日再次开庭，专家证人接受发问

一审宣判后，二被告人不服，向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2026年1月14日，本案二审首次开庭。因案件涉及大语言模型运行机制、提示词对输出结果的影响程度等复杂技术问题，法庭宣布休庭，择日复庭。

据此前媒体报道，二审核心争议为AI生成淫秽内容的根本原因是什么？修改提示词在多大程度上导致淫秽内容产生？辩方已提交申请，请求AI领域权威专家证人出庭，并申请开展侦查实验，验证相同提示词下模型是否必然生成淫秽内容，以厘清技术因果关系。法院表示将审慎审查专家资质与实验必要性。

2026年5月21日上午，该案在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再次开庭。记者了解到，本次庭审主要围绕对专家证人的问询展开，法庭辩论阶段未提出新的实质性内容。

编辑：刘丹  校对：汤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