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黄河一线牵:山东黄河口冬枣走出原产地,在陕西种出海外订单
大众新闻  2小时前

“特产必须原产地发货”——这条农产品行业的“铁律”,正在被一颗小小的冬枣打破。

前不久,陕西大荔县种植基地,一辆满载30吨黄河口冬枣的冷链货柜缓缓驶出,启程奔赴欧洲市场。货柜上印着的“黄河口冬枣”品牌标识,指向的产地却是千里之外的山东东营利津。

这是西北基地的首发之柜,首批30吨只是开始。近日,北京九州商贸的30吨订单、浙江瑞呈果品的30吨订单同期启运,首批100吨欧洲订单陆续发出。短短数日,上百吨冬枣跨越山海,从黄河中游直抵海外消费者的果篮。利津黄河口冬枣产业化发展带头人韩志刚透露,欧美市场的后续订单已经排上,东南亚、中东等地区也在积极接洽中。

从黄河尾闾到关中平原,一颗冬枣完成了一次跨越千里的“迁徙”。这场迁徙的背后,是一条正在成形的沿黄产业协作链,也是一种打破认知的农业“飞地经济”模式。

载满冬枣的货车正在由大荔县仓库驶向港口,出口欧洲。

01 产地如何“飞”出去?

冬枣离开“原产地”还能叫“黄河口冬枣”吗?答案,藏在利津县盐窝镇虎滩社区那片老枣园里。

作为黄河口冬枣的传统种植区,利津的土地资源有限,扩张空间逼仄。“在本地扩大规模,地不够,光热条件也有天花板。”韩志刚说。

这个模式的种子,早在十几年前就已埋下。2014年,韩志刚成立利津县志刚家庭农场,种植冬枣230亩。彼时,利津县北岭的蔬菜大棚做得风生水起,韩志刚受到启发:蔬菜能进棚,冬枣为什么不能?经过3年摸索,2014年他建起当地第一个冬枣种植大棚,比露天冬枣提前20天上市,亩效益突破3万元。

真正的技术跃升在2016年到来。在河北农业大学中国枣研究中心帮助下,他引入毛为民教授的省力化优质栽培技术,在冬枣生产中加入益生菌和硒元素,多项营养指标超出普通冬枣3到5倍。“品质完全超于加拿大的检测标准。”2019年,益生菌富硒冬枣出口30多万斤,仍供不应求。

国内市场站稳了,海外销路打开了,新的矛盾随之而来:订单越接越多,本地产量却跟不上。守着利津那一亩三分地,永远做不大。韩志刚沿着黄河寻找答案,最终锁定了陕西大荔。

大荔地处关中平原东部最开阔地带,自西汉起已有2000余年枣树栽培历史。全县冬枣种植面积达42万亩,年产量超70万吨,全产业链产值突破百亿元。这里靠近黄河滩,昼夜温差大、光热资源充沛——这些自然禀赋,恰好与东营利津形成互补。

大荔冬枣作为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品牌价值达72.94亿元,连续五年稳居全国鲜食枣类榜首,已建立起领先全国的设施农业体系。而黄河口冬枣历经十余年深耕,形成了益生菌富硒种植标准,打通了欧美高端市场出口通道,积累了精细化的品牌运营经验。一个拥有产业规模与生产优势,一个拥有技术标准与渠道优势——两者相遇,不是谁取代谁,而是各展所长、互为支撑。

于是,一个跨区域的产业构想浮出水面:利津输出技术与品牌标准,销售商提供国际渠道与冷链物流,大荔贡献土地空间与生产产能。三地联手,把分散的“产地优势”拧成“链上合力。”

大荔的万亩枣园为黄河口冬枣品牌提供了充足的产能支撑;黄河口冬枣的出口标准和品牌溢价,则为大荔冬枣打开了原本难以触及的欧美高端市场。

02 “飞地”如何扎下根?

“飞地”不难建,难的是扎下根。品牌标准能否跨区域复制?品质管控能否异地保持?外来品牌如何与本地产业共生共赢?这是一道必答题。

韩志刚的答案是:用标准“锁住”品质。这套标准,是他用十几年时间从泥土里“磨”出来的。

品质的背后是一整套精细化管理规程。在病虫害防治上,他对主要危害果树的绿盲蝽等害虫进行习性分析,将农药喷洒由“漫撒”改进为“点滴”——精准施药,极大降低了药残。在施肥上,他加入活性益生菌和硒元素。

在种植环节,他采用“二次环剥”保证营养集中供给果实,更换覆膜材质、改造大棚结构,将冬枣成熟期又往前推了一个半月。从露天到大棚,从普通到富硒,从“漫撒”到“点滴”——每个环节的精细化,都是标准的一部分。

工作人员正在大荔县冷库检验冬枣品质

在大荔基地,这套标准被完整复制。疏果控产、生物防治、智能分选——一道道“科技加法”换来了口感和品相的双提升。韩志刚介绍,通过精细分拣,14克以上的冬枣能够达到98%。果形更匀称、甜度更稳定、脆度更持久。“以前是找市场,现在是市场找我们。国外客商品尝后,主动签下长单。”

品质出海的背后,是一条完整的供应链在运转。大荔集散和分拣中心日处理能力达50吨。北京九州商贸采购经理鲍凯评价:“这次30吨订单顺利启运,不仅打开了欧洲高端水果消费市场,也为后续常态化出口奠定了稳定渠道。”

外来品牌与本地产业,并非此消彼长。大荔冬枣作为区域公用品牌,深耕国内市场与东南亚等传统出口目的地;黄河口冬枣作为一个跨区域的商业品牌,主攻欧美高端市场。两者面向不同的消费层级和市场区间,非但没有正面冲突,反而形成了清晰的分工——大荔的产业基础为黄河口冬枣品牌提供了稳定优质的货源,黄河口冬枣的国际渠道为大荔冬枣打开了更广阔的溢价空间。大荔全县日光温室大棚12万座、钢架拱棚8万座,上市期从传统的9至10月拉长至每年5月到11月。产能与供应链的深度耦合,让黄河口冬枣从“一季果”变成了“半年鲜。”

“飞地”不只是空间的延伸,更是品质的扎根。而韩志刚的“标准输出”不止于大荔。他已流转全村200多亩土地,计划打造盐窝镇珍萃冬枣博览展示园,年产冬枣60万斤,每年带来8000至10000人次的就业机会。“如果时机成熟,会考虑将园区划分承包给周边农户种植,大家一起致富。”

03 沿黄“飞地”能走多远?

“特产必须原产地发货”的认知,本质上是一种品牌地理标志的惯性思维。黄河口冬枣的实践表明:品牌的核心竞争力不在“出身”,而在标准。

“产区共建、标准共育、市场共享”——这套模式的核心,是将品牌与产地解绑,让品牌附着于标准之上。无论种在黄河口还是关中平原,只要执行同一套标准,产品就能共享同一个品牌。品牌方不必受限于本地土地资源,可以沿着黄河寻找最优种植区域;资源方不必从零打造品牌,可以直接嫁接成熟的品牌标准和销售渠道;渠道方则获得了稳定、规模化的优质货源。2025年,大荔全县冬枣出口8000余吨,货值超2.2亿元。黄河口冬枣的品牌标准,正在与这个全国鲜食枣第一县的产业势能发生化学反应。

工作人员正在大荔县仓库抽检出口冬枣品质

“黄河口冬枣的实践,打破了区域壁垒对农业资源配置的束缚,让技术、土地、市场在更大范围内自由流动。‘产区共建、标准共育、市场共享’这套打法,为沿黄农业跨区域协作提供了一个可观察、可复制的样本。”山东财经大学中国经济研究院教授、山东齐鲁普惠金融研究院院长董彦岭说。

但他同时提醒,“飞地模式”并非万能灵药。品牌标准能否长期稳定执行、多方利益如何合理分配、产地农户的积极性如何持续保障,都是跨区域协作必须直面的共性挑战。他建议,合作各方应在初期就建立起清晰的权责边界和利益联结机制,让“飞地”不仅“飞得起”,更要“落得稳、走得远。”

黄河口冬枣的跨区域布局并非孤例。山东寿光与甘肃庄浪跨越1500公里共建智慧农业产业园,寿光输出技术、品种和销售网络,庄浪提供土地和气候资源,形成了“东部技术+西部资源”的互补格局;山东青岛城阳与甘肃渭源共建“飞地产业园”,东部资本、技术与西部土地、人力深度融合,带动2.5万种植户户均增收2万元。这些实践指向同一个方向:不同区段资源禀赋差异显著,单一产区难以同时满足土地、光热、技术、市场等多重要素,跨区域协作,正是破解这一矛盾的钥匙。

目前,利津已在沿黄四省布局基地产区五个,其中陕西大荔产区依托传统优势和气候禀赋,成为错季销售的高产区。“我们的目标不只是把枣卖出去,更要把黄河口冬枣的品牌立到国际市场上去。”韩志刚说。

04 结语

一颗冬枣的“迁徙”,意义不止于农产品的跨域流通。它标志着沿黄农业从“各自为战”走向“协同共生”——利津的技术标准与品牌运营、大荔的土地资源与生产产能、销售商的国际渠道与冷链物流,在一条产业链上各展所长、互为支撑。这为全国特色农产品突破地域限制、实现标准化、品牌化、国际化发展,提供了一个值得深思的样本。

一颗冬枣的“黄河迁徙”,或许才刚刚开始。

编辑:曹梦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