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黄河记者:李运恒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这是庄子在《逍遥游》中描述。如今,在山东东营黄河口,传说中的鲲鹏似乎穿越千年有了具象的呈现,数万候鸟云集迁徙而形成的“鸟浪”,被网友称赞“北冥有鱼是真的”,这已然成为当地的标志性奇观。

黄河口“鸟浪”。张树岩 摄
“如此直观感受‘鸟浪’,我以前也没体验过。”谈到保护区近几年的变化,山东黄河三角洲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生态监测中心副主任赵亚杰坦言,自己的感受跟公众有一部分是重合的,“以前在监测过程中,在滩涂、沼泽也看过鸟类集群,但没有这样近距离感受过20多万只候鸟在天空同频振翅的场面。”
当下,与“鸟浪”相关的物种溯源、轨迹跟踪、影响分析等新课题也已被保护区提上日程。
赵亚杰认为,与多年前相比,现在黄河口的湿地生境更加多样化了。山东黄河三角洲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委会高级工程师朱书玉接受新黄河记者采访时也强调,湿地保护的目的是让生物多样性更为丰富,“我们通过保护以珍稀鸟类为指示物种的生物多样性,提升整个区域的生物多样性,我们建了繁殖岛、觅食区,包括深浅不同的水域,让物种更丰富,环境更多样。”
自然资源部第一海洋研究所高级工程师刘伟峰认为,保护区有不少值得借鉴推广的经验,包括互花米草的治理模式;以水系连通为核心,生态系统综合整治修复;“天空地海”一体化监测网络等。近日,新黄河记者跟随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全球环境基金中国典型河口生物多样性保护修复与保护区网络化示范项目(以下简称“FAO-GEF河口项目”)专家团队,来到黄河三角洲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探访,了解黄河口“鸟浪”背后的故事。
不断迭代的新监测手段
自2014年起,赵亚杰来到山东黄河三角洲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工作,负责一线生物多样性监测、智慧化保护管理等工作。
“我主要从事候鸟监测、环境监测,以及与高校、研究机构的科研合作等相关工作。”赵亚杰介绍,野外人工调查仍是鸟类监测的基础手段。目前,保护区的三个管理站同步开展野外鸟类调查,每月开展一次野外作业,每次耗时1-2天,监测人员会携带望远镜、照相机深入滩涂沼泽,实地清点鸟类种类与数量。针对丹顶鹤、东方白鹳、黑嘴鸥等国家一级保护鸟类还开展了繁殖期专项行为观测,持续记录繁殖动态、幼鸟成活情况,精准掌握关键物种生存现状。
如今,随着黄河口国家公园创建推进,监测手段持续迭代升级。赵亚杰告诉新黄河记者,保护区已经搭建起了“天空地海”一体化监测网络,综合运用无人机巡护、视频监控和卫星追踪等技术手段,系统开展珍稀候鸟种群分布、数量变化及迁徙动态研究。

黄河三角洲生态监测中心系统。新黄河记者李运恒 摄
赵亚杰举例,比如AI识别技术对鸟类的种类、数量进行统计;利用卫星遥感,对整个区域的土地资源、湿地资源、海洋资源等8类12个要素进行定期数据采集;3套无人机自动巡航系统,便于及时发现和解决生态问题风险等,这些新技术的应用都能更快更准地帮助保护区掌握最新生态数据。
她还特别提到,还利用声纹监测技术对鸟类的声音进行采集。
“我们主要做现状数据和历年同期比对分析,看鸟类种类、数量、分布区发生了哪些变动。”赵亚杰介绍。
一系列监测所获取的数据,不仅记录了鸟类种群消长,还能为湿地修复、生态补水、栖息地优化等提供保护决策。赵亚杰认为,通过解析鸟类活动规律,为湿地管理、保护规划提供科学依据。同时,大量长期积累的监测资料,也为科研机构研究候鸟迁徙、湿地生态演变提供了宝贵的基础素材。
黄河口也曾遇到过生态危机
其实,黄河口也曾遇到过生态危机。朱书玉回忆:“黄河断流历史是1972年开始,到20世纪90年代出现了非常严重的情况。尤其是1997年,黄河断流226天,一年差不多三分之二时间黄河处于断流的状态,甚至汛期河道漫天飞沙,这是一次非常严重的生态危机。”
黄河断流直接造成了两岸湿地退化,“植被枯死,水生生物减少,鸟类失去食物补给,数量也跟着下降。”朱书玉介绍。
局面扭转出现在2000年,保护区启动实施了5万亩的湿地修复工程。
“我们主要在黄河两侧恢复黄河旧水道,修建渠系、涵闸,修建临海堤坝阻挡海水入侵,在修复区内修筑三道河坝蓄水。”朱书玉告诉新黄河记者,2003年项目开始生态补水,生态效果很快显现。“以前这片区域只有零星几只丹顶鹤,补水之后,2003年就有几十只丹顶鹤来这里栖息。2004年,这里出现上万只天鹅,这在过去是没有的。”
修复成效得到各级部门认可,随后又开展了10万亩的湿地修复工程。鸟类繁育也随之迎来突破。
“2005年,修复湿地里出现了东方白鹳的繁殖巢。当年有5个巢,两窝繁殖成功,孵出5只雏鸟。”朱书玉说,从那时起,东方白鹳繁殖种群持续扩大。
新黄河记者了解到,在多年持续保护之下,保护区鸟类种类稳步上升,国家重点保护鸟类数量大幅增长,国家一级保护鸟类由最初5种增至26种,国家二级保护鸟类达到71种。今年繁殖期监测数据显示,丹顶鹤、黑嘴鸥、东方白鹳三大旗舰物种繁殖种群全部实现增长,多项指标刷新历史纪录。

游客打卡黄河入海口。新黄河记者李运恒 摄
赵亚杰介绍,丹顶鹤野外繁殖巢达到16巢,较去年增长33%,创下历史监测新高,黄河三角洲成为丹顶鹤野外繁殖的最南边界,度夏种群规模稳定在45只左右,证实本地已经形成稳定的繁殖种群;黑嘴鸥繁殖巢5181巢,较上一年增加5%,黄河口依旧是该物种全球第二大繁殖地;东方白鹳完成繁殖235巢,繁育幼鸟543只,截至今年累计繁殖幼鸟达4803只,黄河口已经成为东方白鹳全球最重要的繁殖地之一。
刘伟峰也谈到,20多年前,黄河口的生态环境评价指数还是亚健康的状态,现在已经达到健康的状态。
新征程、新课题
黄河三角洲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地处东亚-澳大利西亚、西太平洋两条全球候鸟迁徙路线的关键节点,每年都有大批候鸟在黄河口停歇中转、繁衍生息、越冬。不少人,也把这里比作候鸟的“国际机场”。
鸟类种群持续向好,是湿地生态环境持续改善最直观的印证。当然,近两年来,最为出圈的还是黄河口“鸟浪”。
“从2024年开始,连续三年,花脸鸭出现10万只以上的‘鸟浪’,去年统计数量达到24万只,国内外专家都给予很大肯定。”朱书玉说。
“以前在滩涂沼泽也见过大群飞鸟,但像现在这样二十多万只候鸟同频振翅形成‘鸟浪’,近距离直面这种震撼场面,是过去没有体验过的。”谈及近几年最直观的变化,赵亚杰说。
在赵亚杰看来,“鸟浪”奇观的背后,是湿地生境实实在在的改善:“这些年,湿地水面不断扩大,生境变得更加多样化。辽阔沼泽给鸟儿提供安全休憩场所,区内鸟类取食补给区又给候鸟带来充足食物。”
黄河口大规模“鸟浪”的频繁出现,也给保护区提供了新课题。赵亚杰介绍,“‘鸟浪’集中出现在每年的11月、12月,现在设备、人员都已经落实到位,等到候鸟季,我们计划通过环志、卫星跟踪,对鸟浪开展物种溯源、轨迹跟踪,分析影响鸟浪形成的各类因素,尝试探索鸟浪的精准定位预判,这是我们今年新启动的工作。”
此外,她也提到,候鸟并不会局限在保护区范围内觅食,大量鹤类、雁鸭会飞到保护区外农田取食,难免造成农作物损失。“如何完善生态补偿机制,也是接下来黄河口国家公园建设中,需要重点去探索的课题。”赵亚杰说。

黄河口“红地毯”——盐地碱蓬。新黄河记者李运恒 摄
回顾二十多年的湿地修复之路,朱书玉认为,湿地修复是摸着石头过河,是一个不断探索的过程。谈及未来工作,他表示,湿地修复不会盲目干预所有湿地。“我们修复对象主要是人为干扰造成、具备可逆条件的退化湿地。接下来,油田开采退出背景下的工业扰动型湿地,将是修复重点,通过修复让湿地生态更加完整、原始,生物资源更加丰富。”
另据了解,历经多年的持续深耕,FAO-GEF河口项目在黄河口产出了基线数据、政策指南和技术报告等,为黄河口国家公园的创建提供了系统的科学依据。而这些源自黄河口的生态保护经验与制度成果,同时也向世界输出了河口保护的“中国智慧”。
“保护工作从来不是单线条的工作,保护也不只是保护区内部的事,也需要周边社区、群众护鸟意识的提升,这是一项漫长而重要的工作。”赵亚杰也谈到,在未来,还将持续开展候鸟保护科普宣传,凝聚护鸟共识。
编辑:刘丹 校对:杨荷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