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黄河评论员：李明
一段“佳话”成舆情。
在刚刚过去的国庆假期，祁连县因安排大批游客免费住学校宿舍，成了讨论热度居高不下的话题。
有人认为这是急游客之所急，是暖心的文旅服务，与之截然相反的观点认为，当地不尊重学生隐私权和知情权，是慷他人之慨，更有人认为这些过载的游客本该自己提前做好规划，却将该自己承担的责任转嫁给当地，当地如此纵容只会助长巨婴行为。
不必遮掩不足
10月8日，在《人民日报》刊载的《一座高原小城的暖心安置》一文中，针对一些争议性问题，祁连县文体旅游广电局局长冯玲玲等人做了回应，从中也不难看出文旅部门在应对这一事件中的心路历程。
首先，针对客流超出当地承载能力的问题，当地此前已做过预判，去年同期，祁连县文旅接待量同比增加75.8%，得益于当地网红景点的爆火，今年这个数字是220%，而临时起意的自驾游客量无法通过订票预判。在客流已经超出承载能力的情况下，文旅部门也曾尝试激活“存量”，但最终未果。如果建议游客去周边县域住宿，祁连县距离周边县城均有近3小时车程，叠加降雪、山路路况差等因素，客观上存在困难。面对源源不断的求助电话（另媒体称10月3日至4日凌晨2时30分，当地接到游客的住宿求助电话510个、涉及800余人），文旅部门在征得教育部门和学校同意后，决定开放两所学校供住宿。
值得注意的是，当地决定以县政府名义给学生写感谢信，祁连县文体旅游广电局给学校102间宿舍学生发放文创礼包。其实这些回应依然避开了舆论最关切的问题——征用宿舍是否提前告知了学生并征得同意，根据目前的报道与回应，答案大概率是没有。
按照当地的说法，这套应急预案是早就备下的，这也间接说明，预案从落笔到落地，学生的知情权与选择权一直都没有被纳入考量。至于有受访学者辩称，“当地出于公共利益的临时调度征用具有合法性基础，学校对学生有减免住宿费情况，学生对宿舍拥有有限使用权”同样站不住脚：因为超出承载能力、游客没有提前规划好住宿的安置是否够得上遭遇天灾险情之下的征用？对部分学生的减免住宿费是否就可以将其知情权与选择权搁置？
说到底，这则风波背后，是文旅服务转型中如何确立边界感的问题，讨论如果不能锚定真问题，只会加剧撕裂。
在客流超载已经发生，且天气、距离、路况都不乐观的情况下，当地选择下场托底，这值得肯定，当地文旅干部的辛勤付出也不能被抹杀。可以预见的是，如果真有游客在途中出了意外，祁连县恐怕还是难逃舆论追责，到时的热搜恐怕又是另一番景象。
但也正如有舆论所建议的那样，如果当地认为需要出面兜底，那其所提供的也应该是类似体育馆之类纯粹的公共性质的场馆，为游客提供最基本的保障，并且可以考虑收取一定的费用以补贴对公共资源的损耗。这样做绝非小气，而是释放一种信号，文旅宠客是有边界的，文旅服务同样也是有边界的，而游客也应该敬畏这种边界感。在假日期间，酒店预订不到，这本就是市场在资源配置中发出的信号，如果政府一味下场“高规格”无偿兜底，只会造成扭曲和混乱。
文旅转型要放弃全能执念
近年来文旅业的大火，让这一产业越来越成为地方政府为创造财政收入而竞相争夺的赛道。随之而来的，就是文旅服务也越来越成为社交媒体时代展现地方竞争力的一种手段。也正因此，很多文旅部门陷入了双重焦灼之中：第一重焦灼就是如何吸引人流，第二重焦灼是人群到来之后，如何满足诉求，减少乃至杜绝舆情。如此一来，文旅部门就俨然变成了一个超级保姆，每每有求必应，每每花式宠客，而一个关键的问题被忽略了。
必须认识到，文旅服务本质上还是一种公权力，是对公共资源的调配。如果不顾规则与常识，无节制地讨好游客，只能带来无序。相反，在职权范围内，配置资源、制定标准、做好服务，只有文旅部门自己做到有边界感，才能让属地的文旅业在边界明晰的框架内良性发展。
近段时间以来，人们之所以对一些地方政府表现出的过度宠客而不满，本质还是对于公权力是否被裹挟、公共资源是否被滥用的担忧。此前的文旅宣传中，大都强调地方文旅工作的有所必为，今天祁连县的遭遇，恰恰在反面提醒，文旅工作在有所必为的同时，还应有所不为。
祁连县的困境，是当下不少地方在文旅转型中遇到的普遍困境。一些缺乏热度与人气的地方，希望流量能垂青自家的景区，流量不来的时候盼着流量来，流量来了又唯恐一个差评让地域形象翻车，所以，水涨船高、花样百出的宠客，俨然一个全能型政府的形象，殊不知，今天文旅服务需要的恰恰是有为型而非全能型。
有为型意味着有所必为，有所不为，这本身就意味着对规则与边界的尊重；全能型则意味着无所顾忌，为达目的誓不罢休，这不仅会扭曲正常的市场信号，也会冒犯既有的规则与人情。
接地气的官员、开放的公务员食堂和停车场、谦卑的政府、热情的市井，这些年一些爆火的文旅服务之所以出圈，不是因为他们身后的文旅部门个个无所不能，而是在边界明晰的职权内，充分释放善意，人们感动的是他们的真诚，而不是他们无所不在的权力。
文旅转型也是治理能力现代化的转型。无论如何，文旅宠客，不能是与民争利，也不该是慷他人之慨，而是在自己的权限内承担应尽之责——文旅观本质还是一种权力观。
编辑：杨子梦 彭春风 校对：杨荷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