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黄河记者：钱欢青
“我在后花园的春天，站在距生死同样远近的地方/移步换景，写下哀痛日记”。在长诗《始闻秋风》中，诗人戴小栋写下了这样的句子。
不仅仅是“来自于生活”，那些用诗句写下的“哀痛日记”，隐藏着生命的疼痛、虚空和渴望。在戴小栋眼里，诗歌写作最重要的三个要素是质地、经验和想象力，“人生抵达折返点后，思考的深度尤其重要。诗歌是思考而不是交流的产物，拒绝流俗浸染，享受清冷的月光下那种猛兽不群、鸷鸟不双的孤独，才能写下真正的诗。”
长诗《始闻秋风》发表于2026年第1期《万松浦》，此前的2024年第5期《万松浦》，也曾发表戴小栋的组诗《琥珀色的虚空》，作为一本高品质的大型文学双月刊，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连续两次刊登同一位诗人的作品，堪称罕见。
新黄河记者专访戴小栋，为你讲述一位诗人绵延不绝的诗写冲动，及其背后的心路历程。
一位复旦数学系学生的诗歌热情
热爱诗歌的“源头”，来自高中。
1979年，在济南出生长大的戴小栋考入山东省实验中学，才上高一，班主任语文老师就对他青睐有加，送给他一本王力先生的《诗词格律十讲》。那些五言七言唐诗和新奇的诗韵、平仄，成为他最初的诗歌启蒙。
令戴小栋难忘的还有高考，他的高考作文《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获得了满分，他也因此成为当年山东省的高考作文状元。
1982年，戴小栋考入复旦大学，“那些摇曳的棕榈树、淅淅沥沥的南国雨声，那种‘自由而无用’的精神，那种诗歌的氛围，影响了我一生。至今记得3208阶梯教室里，北岛、舒婷来作讲座时的盛况。”那时候的戴小栋，经受着身为数学系学生必须经受的“魔鬼训练”，同时痴迷地读着狄兰·托马斯、艾略特和米兰·昆德拉。他加入了复旦诗社，也在复旦诗刊《海星星》上发表作品，“复旦四年是我人生的底色，江南文化的濡染让我对诗歌保持了一生的热爱。”
用力地生活，微妙地体验经验
对戴小栋而言，诗歌写作和生命历程息息相关。回望自己的诗歌写作历程，总结自己不同于他人的诗歌风格，戴小栋觉得，庚辰年（2000年）或许是一个重要的人生节点，“那年的那场大病让我对生死、对虚无有了深刻的认识，在诗歌写作上，也进一步明确了对那些小情小景，以及小机智、小幽默的诗歌写作的拒绝。”
隐藏在戴小栋诗歌写作背后的，还有一种“向先贤致敬”的精神溯源。除了大学所受的朦胧诗和欧美诗歌的影响，最让戴小栋“不由自主去读的”，是以杜牧、刘禹锡为代表的中晚唐诗人。
对杜牧，戴小栋“倒背如流”，此后他又痴迷于刘禹锡，长诗《始闻秋风》的标题，就来自刘禹锡晚年时写的一首诗。戴小栋说：“我虽然不写古体诗但读得很多，古诗是能‘养气’的，读古人的诗就像与他们在云中握手，那种精神的愉悦和受到的滋养，不可言喻。”
在具体写作上，戴小栋主张“言之有物、直接抵达”，“表达上尽可能不绕”。他非常推崇杜牧在《答庄充书》中所言：“凡为文以意为主，气为辅，以辞采章句为之兵卫。……意能遣辞，辞不能成意。”杜牧的意思非常明确，就是主张写作要“直接抵达”。戴小栋说，自己喜欢杜牧、刘禹锡，也与向往他们的人生经历有关，“他们虽然青年时期也遭遇过坎坷，但他们的晚年生活优裕，精神状态基本处于闲适优游氛围中，是‘生活质量很高的正常人’。”
此外，戴小栋认为，诗歌写作一定要有感而发，“就像水满则溢，从心里溢出来的写作才是最好的写作”。如何才能让诗从心里溢出来？那就要去“投入地”生活，诚如华莱士·史蒂文斯所言：“微妙地体验经验，就是去理解世界的复杂和表象的错综。”戴小栋认为，这正是诗歌在当代的要义：“立足和聚焦于经验，更切近于经验现实，以及对现实的有效处理。”由此，在他的诗歌作品中看不到那些游记式和掉书袋式的诗歌写作。
诗是深度思考的产物
所谓微妙地体验经验以及对现实的有效处理，在戴小栋的诗中都有着明确的呈现。在组诗《琥珀色的虚空》中，起首“绝处逢生，大汗淋漓/终究还得依靠天亮时分的梦醒实现救赎”，其实就是写诗人的梦和梦醒时分。此后诸如“周围的景色开始蠢蠢欲动包括那些树：/被修建后的站立者”等诗句，亦是作者惯常所见的生活记录。只不过这些惯常所见，在进入诗歌之后，有了丰饶的可供想象的空间。
长诗《始闻秋风》亦如此，着力点都在主体的经验、感受，同时要给自己的人生经历做一些标记。“当然，在做标记的时候需要有对美的想象力”。
“当我们的身体自如地进出云端/思想正在获得最大限度的纵深”。戴小栋始终认为，诗是深度思考的产物，而绝非交流的产物。“对于诗歌来说，最重要的是质地和经验，还有审美的想象。一个好的诗人不是为社会问题求解而生，而是能对社会和个体生命提出更多的问题。如果能时而跃出水面或站在高高的时间之外，对红尘、肉身和来世有一道闪电般的洞察，那就要虔敬地感谢上苍的恩赐了！”
沙沙作响地书写“空谷幽兰”
回顾写诗历程，戴小栋觉得，自己之所以能几十年保持连绵不绝的诗写冲动，或许正是因为一开始就将写诗和名利做了隔绝，保持了写作一贯的纯粹性。
或许正是因为这种纯粹，戴小栋的诗歌“产量”并不高，2003年，他在山东文艺出版社出版了第一本诗合集《三度空间》，十年之后的2013年，他的第一本个人诗集《冷香》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目前已三次印刷，总印数达2.6万册。
“当周围的一切渐渐黯淡下去/冷香，一阵紧似一阵/飘升上来”。戴小栋曾经说过：“喧嚣的都市永远不可能成为灵魂的庇护所。既在滚滚红尘中摸爬滚打而尽可能少些浅薄势利，少些面目可憎，少些千篇一律，诗是我们手中最好的利器。多少个慵懒的午后，从最本能的直觉出发——打开、顺应、捕捉，当语词如美丽的鸟儿在天空中飞翔时恰被我候个正着：佳人款款走来，诗如大点大点的雨滴落下来，铺满了纸面，那种迷人之处真是难以言喻。现在，当年一起写诗的同仁多数都已停笔，因为这条路确实艰辛寂寞，且不可能求闻达，但我会一直走下去。行走在空旷的天地之间，只有诗，这直指人性、洗涤心灵的圣水，能教我在喧嚣中保持安宁，绝不随波逐流。”
淡定、从容、积淀，真正写出经得起时间磨洗的作品，是戴小栋的诗歌态度和追求。正像他在机关工作时曾经说的那样，“写诗是一件无需着急去做的事情，是一件无论怎样耽搁都不会错过的事情。”《冷香》出版之后，戴小栋停笔多年，但诗的火焰从未在他内心熄灭。离开工作单位后，颈项上捆扎已久的名缰利锁可以真正解开放下了。组诗《琥珀色的虚空》和长诗《始闻秋风》的发表，就是这诗的火焰的又一次喷涌。
“只有不放弃思考才能真正远离平庸，心灵深处才会永远拥有一个独立与自由的天地。”目前，驶过人生半程、更加自律、越写越好的诗人正处在写作的最佳状态：心灵感知外部世界的雷达始终是打开的，能看得见流水、花朵和星辰，能触目并倾听到自己的内心，能将所思所想诚实率真、基本不走样地落到纸面上。戴小栋写于今年2月的一首《万古闲愁》，或许可以看作诗人最新的一幅“自画像”——“‘可怜今夜鹅毛雪。’傍晚，来自中唐的雪抵达/强制性接管了这座城市，四面八方的归巢客/秒变蜿蜒蠕动的金属虫。在冬天的/灰色地带，椅中人端坐于语言的台灯下/沙沙作响地书写‘空谷幽兰’/怀念雪安静落下时羞涩的样子/字词的花团锦簇开始连接任意两个不相邻/顶点的精神对角线，并与世界最终和解/原始品质的空无，持久/弥漫于苍茫大地之上。”
（本组照片除署名外均由受访者提供）
【人物档案】
戴小栋，著名诗人，毕业于复旦大学数学系，现居山东省济南市。中国作家协会第九次、第十次全国代表大会代表。荣获第九届上海文学奖、第二届齐鲁文学奖和第三届泰山文艺奖（文学创作奖）。
编辑：徐敏 摄影：钱欢青 校对：李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