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黄河记者:钱欢青
《陌上拾花钿——与文物的十二场相遇》是一部独具风格的文物考古散文集。作者燕燕燕身兼文博工作者和散文作家的双重身份,为文严谨、专业又生动、活泼,散发着温婉细致的生命气息。这是一种实地探访式的写作,用目光凝视文物,用脚步丈量考古现场,同时从历史记载中钩沉人物故事,让静态的文物和遥远的历史,绽放出鲜明的色彩和鲜活的气息。
新黄河记者专访燕燕燕,为你讲述一位作家与文物和文学的美丽相遇。

与文物的相遇,何止十二场
新黄河:您说隋朝女孩李静训的金项链,成为开启您写作文物散文的钥匙,当时的情境是怎样的?为什么会是这条项链让您有了写作的冲动?
燕燕燕:多年前第一次踏进国家博物馆,看见那条项链,美得照眼。明艳成熟的式样,像某位女子的爱情信物,不曾想主人李静训是个九岁女孩。她身世显赫,生命短暂,墓中陪葬许多奇珍异宝,石棺上凶狠地告诫盗墓者“开者即死”。故事如此传奇如此凄美,又与文物相关,我作为写作者和文博工作者,自然非常着迷,便将这个素材储存下来。
之后几年,陷入创作的困顿。这时与李静训的项链再次重逢,仍是为之心折,忽然感到远离许久的一股文气重回心中,人也振奋起来。恰好又去看了茹茹公主墓的壁画,细究一下,两个女孩间有曲折隐秘的关联。当时李静训还没有那么红,茹茹公主更是少为人知。正史对她们吝啬,考古报告又刻板,我何不为她们补一篇小传,于是写成《琉璃脆》,自此正式开始文物散文的创作。

新黄河:书的主题是“陌上拾花钿”,副题是“与文物的十二场相遇”,“陌上拾花钿”体现了怎样的一种心绪?书中的十二篇文章在内容和结构上又有什么样的特点?
燕燕燕:书名出自刘禹锡的诗,原句是“月落乌啼云雨散,游童陌上拾花钿”。说的是一场夜宴歌舞散去后,孩童们在阡陌上捡拾女子遗落的头饰花钿。为书定名时犹豫不决,后来想到这句诗,作为一种意象,它如此贴合我的文物写作。我就像在历史阡陌上拾花钿的游童,而且“拾”,刚好是一个写作者的姿态。我很满意这个美丽恰当的书名,在序言里特地向刘老先生致谢了。
书中收录十二篇文章,故称为“与文物的十二场相遇”。其实相遇何止十二场,每篇都牵连到多件文物。我写作多用串珠法,积累的材料与想法糅杂于心,它们会适时地自己跳出来。内容上大致有两种,一是写某类器物,尽力写得细微透彻,比如《看俑记》和《瓷上事》,用功甚多,写得过瘾;另一种是《金面具》《荒王考》《寻妇好》等,透过墓中文物还原主人的一生,这种写时需慎重,守好想象力的边界。

那些闪着细碎微光的一钗一佩,那些柔软、脆弱和遗憾
新黄河:您去过很多博物馆,有过很多文物寻访之旅,也曾在您工作的博物馆和山东博物馆等亲手触摸过文物,您觉得对文物散文的写作而言,“在场”是不是特别重要?有哪些寻访经历让您印象特别深刻?
燕燕燕:高科技时代,若想省心省力,手机上就能看到想看的,甚至比看现场更清楚全面,但那肯定是“隔”的。写古人和古物,本就容易落入堆砌史料的困境,所以我执着于具身体验。当抵达某位古人的埋身之处,或以最近的距离凝望器物时,真切的连接发生了。同时会留意自己当下浮现的感受、周边环境中的信息、路过的人和发生的事。这些可以当成闲笔,但闲笔不闲,使文风新鲜活泼。
这些年难忘的经历不少,略举几个:第一次参加考古发掘,泥土中露出一小片头骨,我激动地以为挖到了白玉;穿着旗袍,身上绑根绳子,下到一座很深的东汉大墓里;某个博物馆的院子,夕阳照着一堆残碑,蹲在地上读一位明朝女子的生平;独自去一个南方城市,看完博物馆出来,坐在小店里吃碗糕,喝米浆,天空明亮,三角梅和蓝花草盛放着,彼时我灵魂喜悦,身体全然放松,是生命中少有的完美状态。
新黄河:寻访的经历、文物的观看、历史的梳理总是水乳交融地融合在文字的情绪流动中,对于文物的客观性和情感的主观性,您是怎么处理的?
燕燕燕:谢谢赞美。我做过讲解员,知道观众的需求是什么,很少有人对文物“长宽高”之类的说明有兴致,大家更愿意听它的故事。考古报告中的描述一定是精确严谨的,但散文与讲解同样,不可枯燥。我写一件文物,用少量的专业术语,多多的文学语言,能表达准确就好。涉及到史事的,则坚定尊重正史。至于余下的篇章,不必写得一板一眼,展开自己的思想,尽量写得好看些。
我会用很多主语,证明这是私人经验。我不断想象,但提醒自己不要过度发挥,所以文中常会出现“也许”“或许”“可能”等不确定的语气,为读者留下空间。写古人,最怕写得和人家很熟一样,不能连人家的心理活动都知道。
新黄河:您的书中经常写到女性,从知名的妇好、窦绾、辛追,到不知名的庵上坊的王氏、明代墓志里的王氏、“列女图”中的女子,甚至写俑也会特别写到女俑,且笔下总有一种“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的隔着时光的共情。这是否和您作为女性作家独特的细腻情感有关?对文物和历史体现的“大人物”和“小人物”,您是怎么看的?
燕燕燕:应是源于天生的女性视角,我格外迷恋古代女子留下的物件,能让我生出无尽的遐思。我渴望知晓千百年前同一性别的她们,在她们的时代里,度过了怎样的一生。相比起来,铭刻着男性历史的文物,难以勾起我太多的兴味。汉画像石上我最爱的也是一位女士——西王母,当讲解员时就爱和观众八卦她的爱情故事,书中《神女恋》一文是为她写的。
正史偏爱大人物,各地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也多是贵族王侯的陪葬。可我倾心闪着细碎微光的一钗一佩,胜过熠熠生辉的青铜礼器。妇好、窦绾、辛追,算是幸运的女性,生前锦衣玉食,身后亦有富丽的大墓安身。寻常人家的女子,用生命换来的贞洁牌坊上,仍是瑟缩在丈夫姓名后模糊的“王氏”。我在《旧相逢》里写了一对被冷落在库房角落里的民国铜镇纸,兰草竹叶间镌有三个女子的名字:汝飞,岛仲,实秀。这类文物不起眼,没有学术研究的必要,也少有上展的机会,但我捧着它们,爱不释手。
《红楼梦》里有诗“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可我总想用文字再次点亮一些名字,书写她们的柔软、脆弱和遗憾。

“寥落千秋字字金,字中能见古人心”
新黄河:读《陌上拾花钿》,让人在字里行间感受到一种特别的温婉,无论凝视文物还是回望历史,目光里都带着一种温情,这是否和您的心性有关?您本身就在博物馆工作,工作对您的写作产生了哪些影响?
燕燕燕:我天性敏感,尤其在访碑寻古时,极易动情和共情。兵马俑、辛追、陈国公主的金面具都曾让我流泪、颤栗。有时踏入一座博物馆,皮肤就微微发麻,明明满室琳琅,我感受到的却是“空”。器物辗转世间万年,主人只活一世。博物馆是一个让我们看清自身多么无足轻重、生命如昙花一现的地方。正所谓“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故而常怀悲悯之情,务必以柔和的笔触,与古人古物结个文字缘。
另外,我自认为具备着一点幽默感。倘若读者能从书中捕捉到我那淡淡的风趣,会让我很开心。事实上,已有不少人分享了阅读感受,说他们会随着我的文字“会心一笑”,“轻笑出声”。
工作赠予我丰沛的写作资源。早在当讲解员时,我就决意将来要以自己的方式解读汉画像石。后来带着汉画拓片去各地巡展,额外增长了许多见识。又参加考古发掘,拿着手铲在墓里清理文物。基因里文学的天性时时提醒我,不可以忽视和浪费这些独特的体验。
新黄河:您在“自序”中写到浙江大学翟业军教授将您的文章命为“抒情文物散文”,您觉得文物和文学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前半生作家、后半生考古学家的沈从文给了您什么样的滋养?
燕燕燕:“抒情文物散文”这个定义我很喜欢,因为在写作时,真的是用了心,用了情。
文学有描摹万事万物的力量,当然也包括文物。只不过长久以来,一说到文物,都认为它们应该是考古学的孩子,始终被单一领域覆盖着。对待一件器物,考古学是观其形,文学可以诉其情。文学和文物的联结,解读的维度不止一层。总之,二者相通而不是互斥,区别在于观照者的需求。
沈从文先生从作家转身为文物研究者后,其学术也从未脱离文学的背景。他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是我的案头书,表面看是一本学术专著,但每篇的角度和语调,诗化的语言和温柔的形容词,都使我素来只当文学作品欣赏。先生自己在引言中也说,这本书的内容“近似风格不一、分章叙事的散文”。
先生早年说过的“为现象而倾心”,曾经点醒了我。后来提出“以物证史”的治学方法,也让我受益良多。最敬佩的是他的虚怀若谷,已是一代大师,仍自谦“始终是一个不及格的说明员”。
新黄河:您在书中写到自己在生命的幽谷以写作与自己和解。写作对您而言意味着什么?下一步的写作计划和想要追求的目标是什么?
燕燕燕:写作对我有多重意义,是去世的父亲对我的期望,是我不变的理想。这些年,依靠写作,我缓解了很大的焦虑,所以写作又是我的良药。
目前依然在创作文物散文,今后也不会远离这条道路。山东考古学家王献唐先生曾作长诗,述其半生事业,其中有四句:“寥落千秋字字金,字中能见古人心。生也有涯知无尽,欲从此处钩深沉。”我亦以此自勉。
历史的旷野无限辽阔,我希望自己眼界宽广,身心健康,行走于陌上,多拾一些花钿。

【人物档案】
燕燕燕,姓燕名燕燕。中国作协会员,山东省作协签约作家。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现从事文物工作。作品见于多家文学期刊,入选各类年度选本。著有散文集《梦里燃灯人》。曾获三毛散文奖、孙犁散文奖等奖项。
编辑:徐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