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忠
儿时的济南冬天,风里总带着点泉水的清冽,可一到腊月,整座城就像被点燃了一样,巷子里的蜡梅开了,早市的糖瓜堆成了山,家家户户的厨房开始飘出炸藕合的香气。春节,这个延续千年的节日,在济南人的日子里,从来不是某一天的狂欢,而是一场从腊八到元宵的“饮食马拉松”。
《济南府志》里写得明白:“季冬月八食腊粥;二十三日祀灶神(吃糖瓜);除日,是夕辞岁,家人设酒守岁。岁时元日祇祖先,家人称寿,食水饺及旦。元夕张灯,食糖(汤)团。”这串时间表,像一根线,串起了济南春节的所有期待。
腊八这天,济南人天不亮就起来熬腊八粥。小米、红豆、花生、莲子、红枣,混着泉水熬得黏糊糊的,盛在粗瓷碗里,撒一把桂花,甜香能飘半条街。老人们说,喝了腊八粥,一年的“黏糊劲儿”就有了——日子要过得团圆,就得像这粥一样,稠稠的,分不开。
腊月二十三,小年,是“送灶神”的日子。济南人讲究“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要给灶王爷供糖瓜。糖瓜是用麦芽糖做的,黏糊糊的,甜得发腻。孩子们围着灶台转,等着灶王爷“吃”完糖瓜,就能讨几块吃。糖瓜黏在牙上,半天都舔不下来,却笑得直跺脚。
到了除夕,济南人的厨房就成了“战场”。女人们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炸藕合、炖酥菜、包素水饺,男人们贴春联、挂灯笼,孩子们举着鞭炮满院子跑。晚上守岁时,桌上必须还有一壶温好的白酒。零点钟声一响,第一碗素水饺下锅——这是初一的“头彩”,必须吃素的,取“一年肃静”之意,盼着新的一年平平安安,没灾没祸。
济南人对藕的感情是刻在骨子里的。大明湖的白莲藕,脆生生、甜丝丝,从秋天吃到冬天,到了春节,更是成了餐桌上的“主角”。
炸藕合是济南人过年的“必选项”。选白莲脆藕,整节煮六七成熟,切夹刀片,夹上调好的肉馅——猪肉要肥瘦各半,加葱姜末、盐、料酒,顺时针搅上劲。外面挂稀面糊,磕一两个鸡蛋,这样炸出来才会酥香上色。油烧到八成热,夹着藕合下锅,“滋啦”一声,藕合在油里翻滚,慢慢变成金黄色。刚出锅的藕合,外皮酥脆,藕片软嫩,肉馅鲜香,咬一口,油香混着藕香,在嘴里散开。
除了炸藕合,济南人还会做炒藕片、拌藕丝、焖藕块。藕中间的孔洞,被济南人赋予了“通气”的寓意——吃了藕,一年都“痛痛快快”,没有烦心事。我父亲总说:“过年不吃藕,一年都堵得慌。”所以每年除夕,他都会炸一大盘藕合,放在客厅的八仙桌上,谁来了都能夹一块。
如果说藕菜是春节的“清新担当”,那酥菜就是“厚重担当”。这道菜,得用深而大的锅,装满满一锅料:猪骨头、海带、鲫鱼、猪肉、鸡肉、鸡蛋、藕、炸豆腐、面筋、大白菜,中间还要放个花椒料包,层层撒盐。然后浇上酱油、醋、白糖、料酒、香油,扣上盆,用旺火烧开,再转微火炖三四个小时。等晾凉了,取出切好码放盘中。骨刺酥软得能嚼食,肉烂得入口即消,藕片海带面筋甜中带咸,吸满了肉香。这道菜,是济南人过年待客的“硬菜”。
我小时候,最盼着吃酥菜里的炸豆腐。父亲会把炸豆腐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浇上酥菜的汤汁,撒一把香菜。我捧着碗,蹲在厨房门口,一口一块,吃得满脸都是汤。母亲就会笑着说:“慢点儿,没人跟你抢。”可她自己,却夹了一块藕片,慢慢嚼着,眼神里全是满足。
济南的春节食俗,从来不是为了“吃”而吃,而是为了“盼”而吃。年糕的“年年高”,鱼的“年年有余”,素水饺的“一年肃静”,藕菜的“痛痛快快”,酥菜的“复合圆满”——所有的祝愿,都藏在这些食物里,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烟火气。这些食物的味道,就是济南的味道:实在、厚重、有温度。
编辑:徐征 校对:李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