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绍增
在我的鲁西北老家,有一个古老而盛大的年俗——“烤暮焰”。论起它的普及和受欢迎程度,称得上民间最原始的“春晚”。
“烤暮焰”始于何代、兴于何朝,没人知道,就连“烤暮焰”到底是哪三个字也说不清楚,甚至吐音也不一样,有的村叫“烤木芽”,有的村叫“烤木烟”,还有的村叫“烤木羊”。但这丝毫不影响它的普及和热闹程度。我思来想去,觉得这项年俗活动是在大年的除夕夜举行,起始是暮云下垂的傍晚,全村人烤着“腾腾”升空的火焰,燃起鞭炮,欢度新春,索性叫它“烤暮焰”吧。
乡间的人们不知道烤暮焰兴于哪个年间,却知道它源于一个共同的民间传说——那个叫作“夕”的恶兽,每到大年三十的晚上,就跑进村里抢吃人们的年货。于是每年的大年三十,便在自家天井里挂上灯笼,在村子的四面八方点起火堆,燃放鞭炮,“夕”吓跑了,人们也过上了平安年。烤暮焰也成为鲁西北过年最火爆的活动。
年复年、代传代,烤暮焰在长期地赓续、传承过程中,成为乡下一项仪式性、程序性很强的年俗活动。尽管各个村子各有各的花样,但这几项是不能少的:一是敲“除夕鼓”。太阳刚一落山,烤暮焰的场地里前后左右安下四面大鼓,象征着村子的东西南北,“咚咚锵锵”同时响起,提醒乡亲们“除夕”就要开始,也警告恶兽们不要铤而走险靠近村庄;二是敬“三炷香”。鼓声把全村人召唤到齐,场内的供桌上点起三炷高香,先敬天地,再敬神灵,三敬乡贤,全村人磕头祈祷过年吉祥、家人平安、来年五谷丰登、六畜兴旺;三是点亮“暮焰”。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左手牵着俊男,右手牵着靓女,围场子转一圈,嘴里念叨着“烤暮焰,烤暮焰,恶兽跑远,村庄平安”,回到起始的原点,点燃堆积的柴草,随着“噼噼啪啪”的燃烧声,暮焰腾空而起,鞭炮声、欢笑声此起彼伏,一年一度的烤暮焰进入高潮时刻。
到了20世纪五六十年代,烤暮焰又翻新了新花样。那时候,乡下的人们把烤暮焰的传说编成了文艺节目,并发动村里的能工巧匠置办了道具。到了暮焰点起,10个头戴各样兽头面具、身披盔甲的“夕”闯入现场,张牙舞爪,抢吃年货,10名武士装束、手执刀枪剑戟等兵器的壮年列队迎战,场内人来“夕”往,打膀连、翻跟头、拿大顶、钻胯裆,最后是擒拿摔跤,被逮住的“夕”明年还演“夕”,被抓住的壮年明年改演“夕”。这时,烤暮焰的人们山呼海啸,年味儿达到沸点。
进入腊月后,老家的几名村干部为筹备烤暮焰来济南找我。前些年,村里利用烤暮焰给当年劳动致富的带头人披红戴花,荣耀了几家子,鼓舞了全村人;这几年,又在烤暮焰的场子内搭上舞台,请外出打工的人展示学到、掌握的绝活,显摆了个人,启发了大家,全村人参加烤暮焰的情绪可火爆了。今年村干部们商量,想用小“电影”(PPT)给上级汇报工作的样子,制作一部村里的小“电影”,将村里当年盖了新瓦房的、买了新汽车的、娶了新媳妇的、添了新家丁的,都放进去,在烤暮焰时放出来,用身边的人教育身边的人,鼓励人们铆着劲儿奔好日子。他们请我帮忙联系一个懂策划、会制作的内行人。“你们将传统年俗赋予了时代意义,这事必须办,”我欣然应允,并与烤暮焰定下约会,除夕晚上见。
鞭炮声声,大年即到,猎猎暮焰已在我的脑海升腾,心也飞回家乡。烤暮焰这个普通的年俗,何以犹如一条亘古不断的长河,源源流淌永不停歇,其间还不时泛起新的浪花,闪耀世人的双眸,这背后是历史的印记和积淀做后盾,乡间“和睦”文化的生机和力量做支撑,更是人们对良好愿望和愿景的寄寓。它告诉我们,凡是人世间认可的、愿做的社风乡俗,就一定能够源远流长,并且能够俗中常新。
编辑:徐征 校对:李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