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的秀发 | 语闻·故人
新黄河  2026年03月26日

作者:甘怀  

在我珍藏的妻子的遗物中,最为珍贵的,不是她佩戴过的金银首饰,也不是她使用过的生活用品,而是她所珍爱的秀发。这束秀发是2020年5月,也即她打化疗之前,特意剪下来收藏起来的。

在我与妻子相伴的记忆里,妻子的发型要么是齐耳短发,要么是束成“把子”,要么是烫发“狮子头”,再要么是自然垂落,没有扎过辫子,不过,在她保存的老照片中,倒是有几张她童年、小学、中学时扎小辫的形象。

我和妻子结识于1977年岁末。当时她吸引我的,是干净合体的衣饰,干练习利索的动作,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还有就是她黑而浓密且美丽漂亮的秀发了。当然,她那善良的品行和彬彬有礼的待人接物,自是更重要的原因。那时的她,一米六一的身高,90斤左右的体重,浑身上下充满着青春的活力。尤其是束在脑后的“把子”,随着她的步履左右摇摆、上下跳动,如今回想起当年她活泼、灵动的神态,仍然让我感到亲切无比。

妻子有一张她拍摄于结婚前的彩色单人照。这张照片上的她,明媚皓齿,肤若凝脂,长发披肩,头戴太阳帽,身穿连衣裙,肩挎手提包,还有半转身的回眸微笑。这张照片应当拍摄于20世纪70年代末,1980年我们谈恋爱的时候,这是她送给我的定情照。记得我们最初谈恋爱的时候,除了家人,朋友们都不知道,也正是这张被我藏在书里的照片,让朋友无意间看到,泄露了“天机”。

我和妻子结婚于1981年秋。结婚前她特意到理发店把秀发烫成了“狮子头”,因为我喜欢她充满青春活力的“把子”,所以当时很不以为然。结婚之后,妻子的发型是根据秀发的长短和季节的变化因时而异。要么是烫发,要么束“把子”,偶尔也有盘成“发髻”的时候。随着年龄的增长,特别是退休之后,“把子”头和齐耳短发渐行渐远,“狮子头”和自然垂落成为常态。

妻子的头发又粗又黑又密,而且长得较快。而我的头发则与之形成较大反差,不仅稀疏,而且从四十过后就开始脱发,到五十岁时,已是“前途(秃)光明,后发制人”了。妻子曾不止一次地跟我开玩笑说:“如果能匀给你些就好了,这样你岂不也能显得年轻些。”由此也可以看出,妻子对自己秀发的骄傲和自豪。

2020年5月,妻子被确诊得了绝症,已是晚期,只能依靠化疗治疗。打过化疗的人大都会脱发,妻子为此很难过,对自己的秀发虽有千般不舍,但也只好万般无奈地剪下,因为主动剪掉总比脱发好。记得在化疗之前,她特意叫我陪着她到了大明湖畔,让我给她的秀发留下了最后的“倩影”。在这最后的倩影中,她那乌黑油光的秀发自然披落,像黑色锦缎般光滑柔软。过后,妻子便到理发店剪掉了长发,并把剪下的长发收藏起来。我曾经对她说过多次,要将她的秀发保存到永远。或许是因为太过悲伤,也或许是担忧我太过伤情,妻子对我的话不置可否。

化疗如期进行,噩运随之降临。记得那天午后,妻子突然带着哭腔大声喊我。我忙不迭来到她卧榻前,只见她已是泪流满面,双手捧起枕头上的脱发,边哭边说道:“掉头发了,头发都掉了。”当时,我也是心痛无比,却万般无奈,只好紧紧搂住她,轻轻地为她揩拭泪水,并劝慰她道:“还会再长,还会再长。”妻子在2020年6月11日的日记中写道:“从5月18日住进千佛山医院,22日开始化疗,27日出院回家疗养,身体状况总起来看还可以,但没想到6月5日晚上突然发烧,身体虚弱得很不舒服,而且开始大把脱发,到7日那天,竟然都掉光了,美丽的秀发永远消失了,痛苦的心情难以表达,这是我一生中最最痛苦的。我现在才觉得女人的头发是多么珍贵啊,痛苦的泪水由此开始伴随我。”

脱发后的妻子靠着戴假发来待人接物,但是时间不过三四个月,假发就不用戴了,因为她的头发长得实在太快,脱发半年后就长成了齐耳短发,而且仍然是浓浓密密的,连主治大夫见了都颇感稀奇。她在2021年9月21日的日记中写道:“中秋的夜晚,皓月高高挂在天空,坐在阳台上吃着月饼赏月,忽然起风了,随之而来一阵急雨,圆圆的月亮躲在云层里,赏月的心情没有了。进屋躺在床上,回想去年中秋时,因做化疗满头的黑发消失了。女人没有了头发的心情,真的难以描述。而今天的中秋,我的头发又像从前一样多了,照照镜子看看,现在的我都不敢相信没有头发的日子是怎么样熬过来的。”

在三年的治疗期间,妻子共打过两个疗程的11次化疗。按说两个疗程应该打12次,但最后一次她说什么也不打了,因为太痛苦了,她实在不愿意再遭受无情的折磨了。在第二个疗程开始不几天,她原本已经长起来的秀发再次掉光,不过还好,这次她倒没有像上次那样痛不欲生。

我珍藏的妻子的这束秀发,长约20厘米,自然弯曲,呈“把子”形状。妻子去世之后,我把它珍藏在铝制小盒中。我想,今后每逢佳节,只要请出妻子的遗像,我就会把这束秀发放在遗像前,以表达我对爱妻的深情怀念和无尽哀思。

值此清明节来临之际,谨以此文遥寄我对妻子的怀念之情。

编辑:徐征  校对:汤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