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钟振振先生 | 语闻·故人
新黄河  5小时前

新黄河记者:徐敏  

春花开得锦簇,凋谢得也令人猝不及防。一如一些突如其来的令人忧伤的消息。

3月27日中午,翻看朋友圈时看到我的老师康震发了一条钟振振先生去世并深切缅怀的消息,才知道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钟振振先生已于3月22日离世,享年76岁。我马上去搜寻了一下相关信息,看到有消息说,去世当天上午他还在网上答疑解惑。不清楚钟振振先生去世的具体原因——其实知晓了也没有多大意义,只是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感到惊愕和忧伤。这是一个无比绚烂的季节,却又有人默然离去。

undefined钟振振先生手绘像

最早知晓钟振振先生是源于康震老师,康震老师博士毕业后在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科研流动站从事博士后研究,导师正是钟振振先生。我跟随康震老师读中国古典文学研究生时,他曾经偶尔跟我们谈起这段过往,对早已颇有学术成果的钟振振先生充满了敬意。我由此对钟振振先生的印象是,他对词学的研究非常深厚,当下,北宋词人贺铸的研究成果多出于钟振振先生之手。

2020年7月中旬,因为工作事宜我采访过一次钟振振先生。那年7月17日上午,钟振振先生受邀参加在济南历城文博中心举办的“稼轩故里文化讲堂”活动,我前去采访。那天早上我到得很早,停下车之后在文博中心的院子里我一眼就认出了钟振振先生,虽然此前从未与他谋面。他正与一名随行人员站在院子里交谈,布衣简衫,身量清癯,举止神色皆平和从容。我走上前去打招呼,介绍了我的工作单位以及我与康震老师的师生关系,他询问了我就读的年级和年份,还笑言我们还有一点“师生”渊源。我说,若是有机会还真想跟先生读书呢。

那次讲座的主题是辛弃疾。记得先生说,来到山东他觉得十分亲切,因为他夫人是山东人。对于来到辛弃疾故里,他更是说“自己是来朝圣的”,因为他将辛弃疾视为词中的圣人。在讲座中,先生讲了辛弃疾不太为人所知的一面,比如他讲了一首辛弃疾的小词《最高楼·吾衰矣》,说这是一首“老子骂儿子”的词。辛弃疾还给这首词写了几句话的小序:“吾拟乞归,犬子以田产未置止我,赋此骂之。”意思是辛弃疾打算辞官回家赋闲,儿子以还没有给他置办足够的田产为由阻止他,于是写了这篇词来教训他。钟振振先生试图通过这一个事例说明,词在宋朝渗透到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交友、恋爱、贺寿,文人们都喜欢作词遣兴。

那次讲座中,钟振振先生还谈及辛弃疾“归正人”的身份,对我后来写辛弃疾的相关稿件很有启发。辛弃疾的《瑞鹧鸪》中有两句“山草旧曾呼远志,故人今又寄当归”。顾炎武对这两句词颇有微词,在《日知录》中评价说:“幼安久宦南朝,未得大用,晚年多有沦落之感,亦廉颇思用赵人之意尔。观其与陈同甫酒后之言,不可知其心事哉。”意思是辛弃疾在宋朝不得重用萌生了北归投金人之意。钟振振说,虽然顾炎武是他的“老乡”,但是他还是认为这个解读是完全错误的,一方面没有证据认定辛弃疾词中的“故人”就是金人;另外从常理判断,辛弃疾这样一个爱国志士是绝对不会叛国的。而造成后世这种解读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辛弃疾的“归正人”身份。

后来我写“两宋齐州风华录”专题的辛弃疾篇章,循着“归正人”这个身份去了解辛弃疾和这个群体,以及当时的时代背景,对辛弃疾在南宋的艰难处境也有了更深的理解。这一点我非常感谢先生给予的启发。

除了词作研究之外,钟振振先生是当下古典诗词学者中竭力倡导和鼓励年轻人进行诗词创作的学者。当时我也向他请教过这个问题,我说我们的古典诗词创作已经有几千年的珠玉在前,继续写作很难超越,是不是意义不大?他回答我说,其实翻看《全唐诗》《全宋词》,能发现其中非常一般化的作品占了绝大多数,精品只是极少数,因此年轻人大可不必因为写不出好诗好词而灰心。先生还说,当下人们的生活方式异常丰富和广泛,思想情感也异常复杂,这些都是创作好诗词的素材,因此他鼓励年轻人积极创作,并且也看到了不少优质作品。从他的话语中,我深深感觉到他对年轻人充满了信心,也寄予了厚望。

2021年,先生出了一本《钟振振讲词》的小书。书中他自己撰写了一篇序言,我由此才得知先生名字的由来。他说,名字是母亲的祖父所取,语出《诗·周南·麟之趾》“振振公子”。汉毛亨《传》:“振振,信厚也。”汉郑玄《笺》:“‘振’音‘真’。”可知“振振”二字当读平声,不过世人以为它出自成语“振振有词”,称呼他时都误作去声。后来他果然从事了词学研究的相关工作,不妨把“振振有词”的“词”理解为“诗词”,也算是个谑而不虐的玩笑了。

虽然与先生并无太多交往,长久以来,一直觉得他是一位淳厚、清简的学者,深深地耕耘在诗词这片沃土上。回想起与先生交流的经历,再看着这本《钟振振讲词》的小书,还是对先生离世的消息深深感喟。唯愿天上也有诗词相伴,先生安宁长眠。

编辑:徐征  漫绘:孙婷婷  校对:高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