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于霄牧
明万历四十四年,《齐音》问世。
王象春字季木。万历三十八年殿试高中榜眼。时季木先生三十二岁,年齿已到中岁。他是济南府望族——新城王氏家的公子。虽则年齿已长,宦海仕途于他陌生且疏远。他人生的前三十二年唯诗酒与典籍。早岁优渥,在江湖之远过着令人尊敬的生活。倏然,生活是被勃发的气运照见后的焕然,以擢榜眼及第而见重于庙堂,由是,他以榜眼入仕,仕于顺天府乡试同考官职。
如此的六年之后,王象春卷入“庚戌科场案”。京师的风自塞外吹来,弥天黄沙是来自高原上的荒漠,还是来自大河的滩涯?他竟不辨大殿高台的云是在皇城殿阁的哪一层,殿脊的鸱吻如何对视着殿上方天空里的白鹤。言多未必语失,而此番言多,自深深朝堂九重叠影的鸾殿深处,传来一缕回响,回响中是他东林党人的传闻,传闻达天听,天听从来高难问。贬斥的圣旨那一幅纤柔的云绫,自圣君处降下,如丘峦在万分之一秒崩摧在目前,参宿西流,心宿炯炯,人生岂得长无谓,底事如斯,堪受降级选用的处分。
他整理好归家的行李,举家加上仆人,车马骈阗几十口人,解鞍旋里。归欤!旧林故寓,此一去桑梓旧隐,故园家山,然则何时才能重返朝廷呢?他凄惶着。尤其是,他想不通,六年间,竟身如自万仞嵯峨坠入万丈虞渊中的石;仿佛自身是一缕蒸腾的雾水,复又腾云致雨,自云霄跌入泥壤。只有六年啊,六年,相较于他人生的前三十年,无非只是月的六十回圆缺,只是雪的六回晞而复落。他竟自乡绅而为显宦,又复为黔黎了。
他想不明白,与其说想不明白,毋宁说是反应不过来。
宋元以降的白话小说在文学演进逻辑的自身体察中实现进化与跬积。五百年间人文智慧和人文智慧的实绩已赋它原典性的神圣性。黄钟大吕之雅映鉴市井勾栏。时光如此威严,可为人类一切最高智慧赋上最权威的结论。明的石像生已在五百年风剑霜刀里潜化出朴厚斑斓的至美质地,我们倏地把瞻瞩的视线伸进文艺史纵横织成的那座学理的空间,那片四野大荒,我们观照五百年前那片人文胜迹。王象春是有明一朝诗歌史的巨擘。
依明的律令,官员卸任后务须返籍。他没有选择其真正的原籍——济南府新城,而是选择济南府的母县——历城,或因他不甘于远离政治中心。如此也算是回乡吧。算是凛然于那沉浮,算是情寄山河,算是意逐丘壑吧,算是对烟岚的心栖与身寄。
他凄凉落寞,在问山亭的阑干前长久坐着,他看着湖,就这么看着湖,长久与澹澹湖水相对。也许湖已厌了,而看湖的人犹在兴致中。湖水舒徐荡开,水的弥散不止于彼端漫漶的湖岸线,而溶溶感,应与十公里外的远黛相接吧?山色明灭,心情在明与不明之处,智慧在灭与不灭之间。日光将半边的天漂成黄绿,金乌西流,天色渐渐由绿而橙,由橙而紫,紫阳开始沉落,水鸟嘤嘤一声悠长的鸣叫,日色悄然渐落。
那时的百花洲不是今天百花洲的这种水面面积。湖中有岛,岛上复有楼阁,往返需一楫而渡。
此次回乡梓,他于万花筒般的寓目中把安家的目标地点放在百花洲畔。何以故?在对文学史的考量中,王象春何以将百花洲畔作为安家的处所,其实是文学史的公案了。弘治年间大诗人边贡于百花洲上筑藏书楼,为它取上质朴而简约的名字:万卷楼。二三十年后李攀龙于百花洲的湖渚中筑白雪楼。因李于鳞诗文的万古风雅,此楼一出,好似文艺史中轰然一声惊雷,“山左风流”这一文化符号,以“白雪楼”的意象实现自身的扩充与丰盈。此后几百年间,“白雪楼”像一种承载隽永感的文化符号,寄寓山左风流中一代又一代崇古的文人学士的追念。我们会发现,几百年中重筑白雪楼的行为常见不衰,而每次的筑楼,其后必有丰赡的艺术活动,同时拈连起艺术活动所连带的意识与思想。
王象春购得李攀龙的旧寓,且在侧畔新筑问山亭。他日日在问山亭上看水,日复一日,自午时到子时,只如同水鸟一声啼叫的时间。复次他落座于书房,研墨落笔,落笔处的小楷藏锋复出锋,字的每一根线条的运转,都从容有法,思虑的峥嵘出于笔底。

我读《魏书·逸士传》,阅览至李谧的条目,谧言:拥书万卷,何假南面百城。遂终身未入仕途,眷注于书籍整理。我想“拥书万卷”可在思维的衍生与接续中作象征性意象的解读吧。“南面百城”亦不囿于解读为统辖众多城池,亦可作为意象符号。通情与醒透,这种脱尘的生活,横斜于无数古先哲个案的人生履历中。
《齐音》的诗文,冲淡中和,那是行文字里行间本真的传达,予看的人本真的语言表达的通感传递,有太羹玄酒之风。“冲淡”正是司空图所著《二十四诗品》的第二品。近半个月我每日晚间在家里看《秋室杂忆》——梁实秋六十岁时写在台北的著作。梁实秋的冲淡质朴,是高度的凝练。始觉得这文字是绚烂到极致后的浓缩。以平淡的文字,表达高度的语言张力,极具冲击力与表现力,那是天花板一般的功力与艺术创造力。
青山有思,白鹤忘机,这些,王象春以“冲淡”道来。但那语言的张力,张力所蕴蓄的情感,好像与乡梓城之间的一段女萝誓,感情极尽蟠蜒,投射于家山的情感极尽缠绕,且这情感具永矢弗谖一般的强烈,纵八万春后无可稍减者。暮染烟岚滋养着笔底烟花。纵冲淡如斯,于极冰冷处一声灼人的喟叹,灼入肺脾深处。渌水荡起层层波澜,要荡多远,才可触到作品的佳境呢?
我们都是如此普通的人啊,可被天才的创造力照亮着——被他启迪,感知它传递的美。那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我极爱看一本著作,那就是清代宋弼所辑《山左明诗钞》。边贡的《边华泉集》、李攀龙的《沧溟先生集》、王象春的《齐音》我都时常披览。《山左明诗钞》翻开,于是他们的殊调异响可作对观。古代文论常谈“辨体”,将他们并置而观,乃见分际,辨析肌理无须出入于学理化之间。晤对古人于缃帙之中,神交先贤,展卷因之如沐月的澄明。我们确乎可看到自边、李到王象春的变迁着的文艺态相的线脉。《山左明诗钞》所录王象春诗,有篇目曰《得于鳞湖边旧舍居之》,诗言“草堂略似浣花居”。王象春购得李攀龙百花洲畔的故宅——那座李攀龙在世时称作“白雪楼”的宅邸。百花洲的每一粒尘壤,尽皆是古先哲未泯的流风。诗中尾句言“但须更贮满楼书”,似是对边贡于百花洲畔万卷楼藏纳书籍的追仰。
王象春《寄咏》中言:“休唱柳枝兼竹诗,柔音不是北方词。”此是一语收尽北方的蒙鸿吧?北中国的风物应有特异性,那是人文意蕴的天性,而另一种天性同属人文。《历山》言“满城飞送佛头青”,这儃儃然储心胸的前人的蹊径,亦堪是自立堂户的吧。
万历四十四年定居于济南,《齐音》出版于是年八月十六日(农历),在如此之短的时间中完成百首作品,实是创作活动中的奇迹。他在百花洲畔居住的第一年,《齐音》便写成了。《齐音》的诗状济南景致、风俗,录诗百首。那是我们无比可贵的地域文学的遗珍啊。
《齐音》付梓后的翌年,季木先生重被朝廷起用。八年后(时已入熹宗天启朝),他被弹劾,罢归故里,自此后终生未有叙用了。张世伟所撰《行状》言:“岁壬申之杪冬,济南季木先生以疾卒家。”壬申,那是崇祯五年了。
杪冬,即农历十二月。那么,他死在这样一个节令:风雪洒裾,楼台明灭山有无。
这是康熙朝的事了。山东地域文学史的深处走出一位诗人,走时行迈靡靡,诗人苍颜华发,不秋草以为纤笔。这是王士禄了。他在《十笏草堂诗集序》里说:“予客游京都,庚戌夏获见季木先生,称金石交。历今数朝,五十余载,忽复见其从孙贻上于秦淮,读阮亭《渔洋集》,如昔读季木《问山集》,恍若再生事。”王士禄是季木先生家族的后辈。
您可感知得到吗?人的一生即使已经短如远行客归家那般仓促了,可依然是不得适意的啊,君不见倏然和营营是人生的恒苦。至今我怀念着耽于灵魂避难所的先哲之诰。
编辑:徐征 校对:汤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