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黄河记者:徐敏
近几年,国庆节期间我都会带着孩子回母亲家住几天,这是每年我距离秋天最近的地方和时段。倒不是刻意去拥抱秋天,而是刚开始凋零但还不至于寥落的秋日温柔地环绕着我。
母亲家住在济南东郊一所学校的教师家属院,虽然具体生活方式和在城市中区别不大,但是走出院子不远处就能看到秋日的田野,一种久违的疏阔和悠然扑面而来。不过,父亲母亲还是想带着我们走到田野中间,于是我们驱车往更远和更广阔的天地中驶去。

我想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真实地接触来自泥土和植物的气息了。车辆行驶在郊外不太宽阔的马路上,我贪婪地把窗外的秋景都纳入眼帘。大片大片的玉米已经收割,剩下枯黄低矮的秸秆还留在田地中,那是秋天独属于大地的一种静谧。母亲说,现在已经不用再收割这些秸秆,而是使用机器打碎后翻到土壤中,给后续播种的小麦提供养分。“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从距今近3000年前,人们就把年复一年的农事劳动编成古老的歌谣传唱。父亲母亲虽然多年不从事农业劳动,却依然对稼穑之事怀揣着割舍不断的感情,关注何时春耕、何时鸣蝉、何时收获、何时冬藏。
天高云淡,秋阳温和。郊外有一小片一小片的高大的白杨树树林,地面上已经积累了一层厚厚的落叶,细碎的阳光穿过枝干洒在落叶上,没有枯枝败叶的颓废,只有周而复始的永恒。路边也有农人用简易的篱笆围成一个羊圈,数十只小山羊在里面觅食并发出“咩咩”的叫声,这是现在的农村为数不多的活跃和生趣。南瓜秧、丝瓜秧还有柿子树都结出了大大的果实,透露着饱满的生机。
在一处比较开阔的收获过的玉米地里,父亲和母亲带着我八岁的儿子去抓蚂蚱。这种对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成长在农村的孩子来说最熟悉不过的昆虫,如今儿子却很少见——他说只在小区的绿化带中见过一两次。不知道是我们抓蚂蚱的这个时间和这片田地的缘故,似乎只有数量不多的周身呈褐黄色的小蚂蚱,而我的记忆中多是体型略大的偏绿色的蚂蚱。我记得,我大概也像儿子这么大的时候,跟着表哥和小姨去田地里抓螳螂和蚂蚱,眼看着数量众多的蚂蚱在田里跳来跳去,不一会儿表哥就能抓几十只。小姨会把这些昆虫拿回家,不记得是烤还是煎炒,总之会做成一盘可口的餐食,那时候我还吃得很兴奋,现在即便是有恐怕也不太敢入口了。
蹦跳在田垄和荒草之中的小蚂蚱不仅不容易分辨,并且还十分灵活,他们三个人忙活了一会儿才抓住了三只。母亲把这三只蚂蚱装在一个体积不大的盒子中,又用路边捡来的小棍插上几个透气孔,这就是儿子一天最大的快乐了。后来母亲又捡了一片菜叶作为蚂蚱的吃食,这几只小昆虫在这个小盒子里活了好几天,后来母亲还是把他们放生了。

我们行走在田野之中,任由温和而稍显热烈的阳光照在身上,凉意还十分不明显的秋风吹在脸上。尽管我还惦记着没写完的稿子、没读完的书,这也算是一年中难得松弛的时光了。父亲驾车带着我们在郊外的路上没有目的地地行驶,看到哪里有水库、哪里有人钓鱼、有苹果园、有草莓大棚就停下车观察和玩耍一会儿。后来我们又走了比较远的一段路,这片区域有着浓厚的工业时代的印迹,可以看到废弃的工厂的痕迹,比如高耸的烟囱、破败的厂房、荒蛮生长的蔓草。父亲忽然说,这是他的父亲、我的爷爷曾经工作过的一处铁矿矿区。在他幼时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多世纪以前了吧,曾经跟随爷爷到他工作的地方来玩,还模糊地记得这处铁矿当时的样子。太遥远了,这是我的记忆无法抵达的时间坐标。因为爷爷较早去世,我甚至不记得他的模样。父亲还在回忆当时的事情,我听他缓缓叙说,像是读了一篇深情悠长的散文。以后,我们提起这种往事的时机会越来越少了。
假期中还有一天,我们一起回了父亲在农村的老宅。那是一座不小的宅院,有宽敞的庭院,大大的堂屋,还有多间居室、厨房、储藏室等。我的儿子很少见这种宅院,兴奋地在各个房间和院落里转来转去,看着他不太认识的各种物件,比如自砌的炉灶、装粮食的大缸、祭拜的香案等。他还顺着梯子爬上了房顶,站在上面观望村子里的院落、植物和农人。院子里无人看管的几丛韭菜长势很好,母亲顺手采了一些拿回家,说我们可以烙饼,韭菜味道浓得很。
我在这处老宅中住的时间很短,虽然也有一些记忆,还是远不如父母,尤其是父亲体味深刻。因为极少回来,每间房屋里都布满了厚厚的灰尘。母亲说,原来回来还会打扫一下,这两年也不太收拾了。不过每次回来,父亲看着那些爷爷奶奶曾经用过的橱柜、水缸、灶台都会忍不住暗自垂泪,大概是回望了他的父亲母亲和妹妹陪伴他走过的少年、青年和中年时光。站在院落中,我也能想起厨房里冒出的袅袅炊烟、自来水管的水溢出水缸,还有攀爬上院墙的南瓜秧。如今,往事不可追,还好还有儿辈和孙辈给父母慰藉和希望。对儿子来说,他也具象化地感知和触摸了我的、甚至他的姥爷的少时生活,那真是很遥远的时光啊。
母亲关上老宅大门的时候,红色的大铁门发出哐啷的声音,一条门缝的光亮瞬间消逝,大门随即紧紧闭合。我知道,我又来到了回忆过往的一段生活中,不过,也再次随着母亲挂上门锁结束了。我有些怅然,有些不舍。
回家的路上,父亲母亲还在谈论着一些琐碎的事情,谁家的草莓秧苗长势喜人,谁家门口的丝瓜已经落在地上也没人收获,还有哪条路又变了样子,谁家老人高龄安然离世。我听着这些事情,内心觉得非常安稳、踏实。

作家石黑一雄说:“我喜欢回忆,是因为回忆是我们审视自己生活的过滤器。”回忆过往时,我们常常会筛选、删减甚至美化,记住的往往不是事件本身,而是经过情感、立场、时间沉淀后的样子。我想,如今的生活和那些时日自然大有不同,可以偶尔回望但也不必过分沉溺,更好的是从过往的时日中提取出从容安适的心境,抵御今天的时而会面对的兵荒马乱。
编辑:徐征 校对:汤琪 摄影:王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