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者之歌③:化作啼鹃带血归 | 温故·徐徐诗话
新黄河  2026年06月17日

新黄河记者:徐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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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大多数读者一样,在学习诗词的过程中,知晓文天祥这个名字之前先会背诵“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两句诗,诗中的忠义和豪情日月可鉴、气贯长虹。后来对文天祥有了更多的了解,他还是状元、是英雄,“诗人”怎么也排不到他的第一身份。他的凛凛气度,更是一个仓皇逝去的朝代遗留下来的耿耿“孤臣”。

李清照的流亡发生在南北宋之交之际,而文天祥的流亡发生在宋朝彻底灭亡之际。如果说李清照在境遇中还能怀着一丝近于渺茫的希望,毕竟宋王朝还有一隅之地可以栖息;文天祥则是真正陷入了覆水难收的绝境,再也没有土地可以逃避元人的铁蹄。从地理线路上来看,两人的流亡路径可以说是相反的。李清照是因金兵南下而一路南迁,文天祥则是被元人俘后一路北行被押解至元大都。李清照这个北方人听不惯南方的芭蕉夜雨,而文天祥这个南方人则见到了北方万里中原上的朔风和鸿雁。

文天祥出生于宋理宗端平三年(1236),而历时四十六年的宋元之战于1234年开始。宝祐四年(1256),文天祥因殿试的出色表现被宋理宗钦点为进士第一,成为状元,名字也由“云孙”改为“天祥”。南宋于1279年灭亡,我们来看1275年之后文天祥的大致经历。

1275年,元军大举南侵,时任赣州知州的文天祥起兵,被任命为浙西、江东制置使兼知平江府,救援常州失败,退守余杭。1276年,文天祥被任命为右丞相兼枢密使,出使元军大营议和被扣,在被押解北上途中逃脱,南下寻找南宋流亡朝廷。1277—1278年,在江西、广东抗元,元兵破潮州时将其俘虏,次年押解其北上,作《过零丁洋》述志。1279年3月,在厓山目睹了陆秀夫背负幼帝赵昺投海殉国后被押解至元大都。1280—1282年,在元大都狱中度过了三年囚徒生活,次年1月从容就义。

我们很容易以为“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是文天祥的绝笔诗,实际上这首诗写完之后文天祥还活了四年,当然他在写这首诗时也是抱着以死殉国的决心。我们无法想象文天祥目睹陆秀夫背负幼帝投海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可能是毕生信念的崩塌和重塑。被俘后从厓山到元大都的长路漫漫,尽管过程非常缓慢,文天祥激愤的情绪也在慢慢平复。经过南京时,他写了一首《金陵驿》:

草合离宫转夕晖,孤云飘泊复何依。

山河风景元无异,城郭人民半已非。

满地芦花和我老,旧家燕子傍谁飞。

从今别却江南路,化作啼鹃带血归。

这是一首彻底失去故国的流亡者的哀歌,颇有中晚唐时期怀古诗沉郁苍凉的风格。这首诗文字浅显易懂,情绪却是沉痛哀婉。诗人从眼前之景写起,惨淡的夕阳照射着长满芜杂的蔓草的宫殿,自己也犹如天边的孤云,不知道将要漂泊去何处。大地上的河流山川没有什么变化,城郭和百姓已经物是人非。颈联化用了刘禹锡“故垒萧萧芦荻秋”“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句子,来抒发精神无所依傍之苦涩。末句则是诗人发自内心的泣血之句,如今就要告别江南,告别家乡,告别故国,并且永无返回之日,只能将身心化为杜鹃啼血而归。此时的诗人依然抱着殉国的信念,只是情绪比起《过零丁洋》来舒缓了一些。

1275年之后,文天祥所作诗歌数量和质量都大大超过了此前所作,成为宋诗最后一曲雄浑的交响乐。北上的路上,文天祥作了很多诗歌,其中很多诗歌记载了他所到的地点以及当时的心境,比如《金陵驿》《真州驿》《崔镇驿》《望邳州》等,他知道这条流亡之路的终点是死亡,经历了惊涛骇浪之后的心境反而越来越从容,我们甚至能感受他正在与流亡一点点和解。比如这首《崔镇驿》:

万里中原役,北风天正凉。

黄沙漫道路,苍耳满衣裳。

野阔人声小,日斜驹影长。

解鞍身似梦,游子意茫茫。

辽阔苍凉的北方平原带给诗人另一种新奇的感受,他开始慢下来感受和观察,黄沙漫漫、苍耳粘衣。诗中所写的景物和感受像极了一个普通游子思念故乡的所见所感,而不是像起初那般激切。抵达元大都后,文天祥以为自己已经濒临刑期,还在另一首诗中写下“谁知真患难,忽悟大光明。日出云俱静,风消水自平”的诗句,诗人似乎已经超脱了国破家亡的伤痛,竟然在某些时间变得分外平静。

刑期数次推后,距离死亡又拉开了一点距离,流亡的时间却又延长。牢房狭小幽暗、潮湿污秽,文天祥默默感受着这里的水气、土气、日气、火气、米气、人气、秽气,却说自己唯有一种气——天地正气,可以抵挡这七种气息。于是他写下了那首著名的《正气歌》。差不多同时期,文天祥还作了一首《有感》:

已矣勿复道,安之如自然。

闲陪黄奶坐,倦退白衣眠。

一死知何地,此生休问天。

怪哉茨野客,宿果堕幽燕。

到了这里,文天祥对生死已经是十分安然的态度,既不在乎生命还有多久,对死亡即将到来也不凄惶。对生死的意义,他也不想再花费心神去讨论和探究。“黄奶”指的是书卷,“白衣”指的是朴素的衣服,这两句诗竟然生出了陶渊明“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的闲适之感。最后两句还颇有几分自嘲的意味,我本是南方大地上成长起来的一介野夫,没想到最终坠落在幽燕大地上。这大概是时代和个人的宿命吧。文天祥用最体面的姿态走完了人生最后一程。对于流亡者来说,何尝不是另一种圆满。

《庄子》中说,哀莫大于心死,文天祥虽然处于最无望的精神和行为都在流亡的状态,心却始终不死。是什么托举着文天祥的流亡始终没有到精神上槁木死灰的地步?应该就是他心中的浩然正气,这也是英雄与普通人最大的区别。

编辑:徐征  校对:刘恬